楔子诗会争
大梁开成五年,金陵“停云诗社”会文。社长高子墨,年七十,以诗学名世。是日论《诗经》,高子指《小弁》篇,斥道:“此诗怨父,小人声口!”
座中有少年公孙忧,起而质:“《小弁》乃孝子之诗,何以谓小人?”
高子冷笑:“诗云‘何辜于天,我罪伊何’,怨天尤父,非小人乎?”
公孙忧欲辩,高子拂袖:“黄口小儿,也解诗乎?”满座皆附和高子。
公孙忧愤而离席,独行江畔,对月长吁:“高叟固哉!”
忽闻柳下有人吟哦:
“越人射我谈笑道,
兄弓射我涕泪零。
《小弁》之怨是亲亲,
高叟论诗何太冥?”
回首,见一白衣人倚柳,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手中展着一卷《诗经》。
一、 越兄之射
公孙忧揖问:“先生亦知《小弁》之辩?”
白衣人合卷:“适闻诗会,高叟之论,是越人之射也。”
“何谓越人之射?”
白衣人折柳为弓,对江月虚引:“有人于此,越人关弓射之,你谈笑说道:‘彼与我疏,射我常也。’无他,疏之故。若其兄关弓射之,你必垂涕道之:‘兄何射我?’无他,戚之故。《小弁》之怨,是兄射之涕,非越射之笑。高叟以疏论戚,岂不谬哉?”
公孙忧恍然:“是矣!《小弁》乃太子宜臼作,其父幽王宠褒姒,逐己,故怨。此怨是亲亲之怨!”
“然也。”白衣人颔首,“亲亲,仁也。子怨父过,是望父改;若漠然置之,是视父如越人,反是不仁。高叟但见怨字,不察怨情,是‘固哉高叟之为诗’。”
公孙忧再拜:“然则《凯风》何以不怨?”
白衣人展《凯风》篇:“‘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此诗子慰母劳,无怨。然不怨非无情,是因‘亲之过小’。母氏小过,子能谅,故不怨。《小弁》亲之过大——父逐嫡子,乱宗庙,此大过。过大而不怨,是愈疏;过小而怨,是苛责。皆非孝也。”
公孙忧如醍醐灌顶:“愿从先生学诗!”
“诗在人情,不在字句。”白衣人道,“我与你同访高叟,可敢?”
“敢!”
二、 亲疏之辨
高子墨归宅,犹愤愤:“竖子敢驳我!”忽闻叩门,仆引二人入,前为公孙忧,后随白衣人。
高子不悦:“汝又来聒噪?”
白衣人揖道:“晚生有诗疑,请高叟解惑。”
“讲。”
“昔有越人射我,我谈笑道之;兄射我,我垂涕道之。此二射,何以异?”
高子嗤:“疏戚之别,何需问?”
“然也。”白衣人正色,“《小弁》之怨,是兄射之涕,高叟何以视为越射之笑?”
高子语塞。白衣人续道:“《小弁》诗云‘靡瞻匪父,靡依匪母’,子虽怨,仍瞻依父母,是亲亲之怨。高叟但斥‘怨’字,是见涕为笑,岂不谬乎?”
高子面红,强辩:“然怨父终非孝…”
“舜父瞽瞍屡欲杀舜,舜怨否?”白衣人问。
“舜至孝,岂怨?”
“非也。”白衣人摇头,“舜怨,然怨中存慕。《孟子》引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慕者,思慕也。舜五十岁,犹思父爱,是怨中之慕。《小弁》太子,亦如是——怨父逐己,仍思父慈。此怨是孝,非不孝。”
高子汗出。白衣人又道:“今有一事,请高叟断:有子,父酗酒,日殴其母。子劝,父怒逐之。子怨父,可乎?”
“这…父过当谏。”
“谏而不听,怨而不离,是《小弁》也。若子漠然,是视父如越人,可乎?”
高子颓然:“老夫…老夫固矣。”
“非高叟固,是论诗不察情。”白衣人温言,“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小弁》之怨,思父之正也。今我三人,可共解此诗。”
遂于高子书斋,展卷共读。白衣人逐句解之:
“‘弁彼鸴斯,归飞提提’——鸟尚知归,人何以堪?是怨中之慕。
‘民莫不穀,我独于罹’——人皆有福,我独遭难。是怨中之悲。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见父植之桑梓,犹生恭敬。是怨中之孝。”
高子听至“靡瞻匪父,靡依匪母”,老泪纵横:“老夫…老夫误矣!昔我父责我严,我怨之,后父殁,方知严是爱。此诗…此诗是我心也!”
公孙忧亦泣。白衣人叹:“高叟今解戚怨矣。”
三、 弁风之衡
三人论诗至深夜。公孙忧问:“先生,《凯风》《小弁》,皆孝子诗,然一怨一不怨,何以衡?”
白衣人取案上杯、盏:“此杯大,可容一升;此盏小,容一台。今父过如杯,子以盏量之,是苛;父过如盏,子以杯量之,是纵。《小弁》父过大,如杯,故怨如杯;《凯风》母过小,如盏,故不怨。此怨与不怨,皆在量过。”
高子恍然:“是谓‘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
“然。”白衣人续道,“愈疏,是视亲如越人,不孝;不可矶(激怒),是锱铢必较,亦不孝。今人常见二病——”
他竖二指:“一病,亲有大过而漠然。如父赌败家,子不言,是纵亲成恶,此不孝之甚。
二病,亲有小过而苛责。如母忘添衣,子怒斥,是伤亲心,亦不孝。
《凯风》七子,母欲改嫁,是小过,子以劳慰之,是孝。
《小弁》太子,父逐己,是大过,子以怨谏之,亦是孝。
二者殊途,同归仁心。”
公孙忧问:“然则何以知过大过小?”
“问心。”白衣人指胸,“戚与疏,在己心。若亲过伤你如兄射,是过大,当怨而谏;若亲过如蚊叮,是过小,当谅而慰。但得亲亲之心,自有分寸。”
高子拊掌:“善!此谓‘诗无达诂,情有通义’。”
白衣人取笔墨,就诗页边白,书“弁风衡”:
“亲之过大,怨是孝;
亲之过小,慰是孝。
戚则涕谏,疏则笑忘。
但存亲亲,莫失仁窍。”
高子捧读,涕泣下拜:“先生今日,解我数十年诗障。”
四、 戚怨之化
自此,高子墨诗风大变。昔论诗苛严,今多温厚。有弟子作《慈乌吟》,怨父远游,同门斥“不孝”,高子止之,引《小弁》解:“此子戚怨,是思父也。但导以慰谏,莫责以疏。”
又作《弁风新解》,刊行于世。金陵诗风,渐重人情。
公孙忧从高子学诗,然常问:“诗可济世否?”高子不能答。白衣人闻之,引二人至市井。
见一少年跪衙前,泣诉父赌,卖家产。衙役驱之:“子告父,不孝!”少年泣:“不告,父将死!”
白衣人问高子:“此子怨父,是《小弁》否?”
“是…然法不允子告父。”
“法不允,情允否?”白衣人正色,“昔舜父杀人,舜负父逃。法是法,情是情。《小弁》之怨,是情之正。今此子怨父赌,是过大之怨,当如《小弁》,怨而谏,谏而救。”
遂助少年,不告官,而劝父。父初怒,白衣人示以《弁风新解》,父读“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大恸,戒赌。父子抱泣。
高子叹:“诗之用,在化人心。”
又见老妇斥子:“不肖!粥淡即怨!”子跪泣。白衣人问公孙忧:“此怨是《凯风》否?”
“是,过小而怨。”
“然则当如何?”
公孙忧近前,温言慰妇:“母劳煮粥,子当感恩。然子非怨粥淡,是忧母忘盐,恐母体衰忘事。”妇感泣,子亦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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