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三卿疑
战国兵燹,齐稷下学宫有辩士淳于髡,以机锋名世。时孟子去齐,淳于髡闻而哂曰:“孟轲居三卿之位,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仁者固如此乎?”
是日,淳于髡宴客,席间高谈:“今之儒者,口称仁政,然仕则无功,去则无名,何益于国?”
忽有白衣人拊掌而入,斗笠面纱,木剑负背,朗声应和:“先生高见!然不知名实之辨,是观鱼于岸,还是入水得鳞?”
满座皆惊。淳于髡眯眼:“足下何人?”
“过路客,闻高论而来。”白衣人自取酒饮,“先生言孟子名实未加而去,敢问名实如何加?”
淳于髡傲然:“名者,治世之名;实者,富国之实。孟子在齐,未使齐强,未使民富,无功而去,岂非浪得虚名?”
白衣人笑:“依先生见,百里奚在虞无名,在秦得名,是百里奚变耶?抑或虞秦异耶?”
一语如锥,席间寂然。
一、 三子道
淳于髡色变:“足下为孟子作说客耶?”
“非也,为‘仁’字作注。”白衣人正色,“孟子曰:伯夷不事不肖,伊尹五就汤桀,柳下惠不恶污君。三子不同道,其趋一也。先生可知‘一’者何?”
“仁耳,何需问?”
“仁为何态?”白衣人环视众人,“伯夷之仁是清,伊尹之仁是任,柳下惠之仁是和。清者未必能和,任者未必能清,和者未必能任。然皆为仁。今先生以‘有功于国’为仁之唯一态,是以伯夷为不仁?以伊尹为多事?以柳下惠为苟且?”
座中有儒生击节:“妙哉!仁如水,盛方则方,盛圆则圆,岂有定态?”
淳于髡冷笑:“然孟子非三子,居三卿而无功,是仁否?”
白衣人反问:“昔鲁缪公用公仪子、子柳、子思,鲁削滋甚。是贤者无益于国否?”
“此正是我疑!”
“然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用百里奚而霸。”白衣人目光如剑,“同一百里奚,在虞则虞亡,在秦则秦霸,是百里奚变耶?是君用之变耶?今孟子在齐,齐王用之乎?听之乎?行其道乎?”
淳于髡语塞。白衣人续道:“昔王豹居淇,河西善讴;绵驹处高唐,齐右善歌。是王豹、绵驹使河西齐右皆善歌耶?是其歌感人,民自化之。孟子在齐,虽未强齐,然稷下学子受其化,齐民闻其道,此非功耶?必若商鞅变法,杀人盈野,方为功耶?”
满座哗然。淳于髡怒:“然则无功而去,终是名实不副!”
白衣人忽问:“先生可闻孔子去鲁事?”
二、 燔肉行
淳于髡嗤:“孔子为肉而去,吾所不取。”
“谬矣!”白衣人拍案,“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乃行。不知者以为为肉,其知者以为为无礼。实乃孔子欲以微罪行,不欲苟去。今孟子去齐,亦如是——不欲显君之过,故以‘名实未加’自承其责。此君子之仁,众人固不识。”
座中一老者颤巍巍起:“老朽昔在鲁,曾闻孔子去鲁时,弟子问:‘燔肉不至,何遽行?’孔子叹:‘鲁无道也,然吾不欲彰君恶,故托微罪而行。’孟子去齐,恐同此心。”
白衣人揖道:“长者明鉴。今淳于先生以‘名实’责孟子,是未知君子用心。譬如有医,治君疾,君不服其药,医去。庸人讥:‘医无能!’智者叹:‘君不纳!’先生是庸人耶?智者耶?”
淳于髡面红耳赤,强辩:“然有诸内必形诸外,贤者必有功。孟子无功,是非贤。”
“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是哭有功耶?”白衣人直视淳于髡,“哭者,内悲外发,感化民俗。孟子行道,内仁外发,感化学子,此非形诸外耶?必若变法强兵,方为形耶?若如此,华周杞梁之妻,当持戈杀敌,方为有功?”
满座大笑。淳于髡汗出如浆。
白衣人斟酒,敬淳于髡:“先生辩才无双,然辩在口,仁在心。孟子心仁,故可清可任可和;先生辩仁,然以名实绳仁,是以管窥天。髡尝言‘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今孟子在侧而不识,是孟子非贤耶?抑或髡目眇耶?”
淳于髡掷杯长叹:“吾败矣!”踉跄欲出。
白衣人拦道:“先生留步。辩非为胜败,为明理。今既明孟子之心,可愿同往观其行?”
三、 微罪观
翌日,孟子将离齐,弟子拥泣。淳于髡与白衣人隐于道旁观。
见齐王使者赍金帛来,谓孟子:“王悔矣,愿留夫子,授以上卿。”
孟子揖:“轲无状,名实未加于上下,不敢受。”
使者再三请,孟子固辞。有弟子悄问:“夫子真以无功去耶?”
孟子叹:“非无功,是不可为。齐王好战,欲以霸道强齐,非吾道也。强留何益?”
淳于髡闻之,对白衣人低语:“是矣,道不同不相为谋。”
白衣人问:“此可是‘微罪行’?”
“然。托言名实未加,是保齐王颜面,亦全己志节。”
忽有齐民数百,捧浆果跪道左:“闻夫子去,吾等不舍。夫子教子弟孝悌,乡里少讼,此非功耶?”
孟子下车,一一扶起:“此民之善,非轲之功。”竟不受馈,登车而去。
淳于髡怔然。白衣人道:“见否?民感其化,是仁之形;却馈辞金,是清之节。孟子兼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柳下惠之和。今去齐,清也;昔就齐,任也;不斥齐王,和也。三子之道,萃于一身。先生犹以名实绳之乎?”
淳于髡大惭,疾趋追车,长揖道:“髡浅陋,不识君子。愿闻教。”
孟子停车:“先生何前倨而后恭?”
“前以名实观仁,如以斗量海;今以仁观名实,方知海阔。”淳于髡汗颜,“然髡犹疑:仁者多途,然终需有益于世。若皆如夫子托微罪而去,天下谁匡?”
孟子正色:“仁者如水,因地制流。可清可浊?不可,清者自清。可方可圆?可也,随器而形。我在齐,如清水入污渠,虽洁其身,难涤其浊。故去而待时,非弃世也。”
淳于髡拜服。白衣人在侧,拊掌而歌:
“伯夷清兮伊尹任,
柳下惠和不同音。
孟子兼之三子道,
去就无非一片心。
名实未加何足论,
燔肉不至见精深。
寄语世间观人者,
莫将尺蠖测鲸吟。”
歌罢,飘然而去。淳于髡追喊:“高士留名!”
风中传来:“名者实之宾,但识仁心,何需问名?”
四、 仁途碑
孟子去后,淳于髡闭门思过,三月不出。出而作《仁途辨》,首言:“昔我以名实论仁,如瞽扪象。今知仁者多途,清、任、和皆可达。孟子去齐,是清;就齐,是任;不毁王,是和。三子之道备矣。”
又论孔子去鲁:“燔肉不至,微罪行也。君子不欲显君恶,故托小故。今人动辄彰君过以显己直,去圣人远矣。”
文成,传诵稷下。有策士讥:“淳于子为孟子张目,堕辩士气节。”
淳于髡坦然应:“辩在求真,非在求胜。我昔求胜,今求真。孟子之仁,是真仁;我之辩,是伪辩。拾真弃伪,是辩士之进,何言堕节?”
自此,淳于髡论学,必先问:“此是仁否?仁有几途?”
有门人问:“若遇暴君,当如伯夷清?伊尹任?柳下惠和?”
淳于髡答:“清者自洁,任者力匡,和者不污。然皆需存仁心。若无仁心,清是孤高,任是贪权,和是乡愿。孟子曰‘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正是此意。”
门人又问:“然则功业不必论?”
“功业如树,仁心如根。根深则叶茂,然有早花,有晚实,有经冬不凋,有一岁一枯。岂可因未见花实,便谓无根?”
闻者叹服。淳于髡晚年,于稷下学宫立“仁途碑”,刻伯夷、伊尹、柳下惠、孟子四子事。碑阴自跋:
“髡少时,以名实绳天下,见叶不见根。
及遇孟子,方知仁者多途,清任和皆可达道。
名实者,叶也;仁心者,根也。
但得根深,何忧叶茂?
后之观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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