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嗟来食
大梁天佑三年,河间府饥。富户开粥棚赈济,有管事姓苟,名得利,立规矩:凡领粥者,须跪叩谢恩,呼“老爷万寿”。饥民为活命,多屈从。
独有一老儒,名孟义,携孙行至棚前,闻此规,转身即走。管事嗤道:“饿死事小,跪叩事大乎?”老儒回眸:“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此孟子所言。今尔等以粥挟人,与呼尔蹴尔何异?”言罢,踉跄而去。
是夜,孟义饿倒城隍庙,孙儿啼哭。忽闻脚步声,见一白衣人,斗笠面纱,携瓦罐至,内盛热粥,无声置地,转身欲走。
孟义强撑:“恩公…留步。敢问高姓?”
白衣人回首:“行道之人,何必留名。”其声清越,竟辨不出男女。
孟义泣道:“老朽宁饿死,不受嗟来食。今恩公默然施粥,是存我颜面,此恩…”
“非我存你颜面,是你自存本心。”白衣人声转肃然,“孟子曰:‘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你今日不受辱粥,便是存此心。我敬你,故默施。”
孟义饮粥毕,稍有气力,问:“本心人人有乎?”
“有。”白衣人负手望月,“贤者能勿丧耳。然今世多少人,为一饭可跪,为万钟可屈,此谓失其本心。”
正说间,庙外人声喧哗。管事苟得利率家丁追至,指孟义骂:“老穷酸!日间辱我,夜里偷粥?”
白衣人挡前:“粥是我施,何谓偷?”
苟得利打量白衣,见其粗布木剑,嗤笑:“你施?你自身难保,还充善人!来人,拿下这厮,送官治个煽惑饥民之罪!”
家丁涌上。
一、 鱼与熊掌
白衣人不退反进,木剑未出鞘,只身形飘忽,众家丁扑空相撞,滚作一团。苟得利惊退:“你…你是妖人?”
“非妖,是行道之人。”白衣人声转朗,“孟子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今有一问:生,你所欲也;尊严,亦你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你取何?”
苟得利愣住。
“你定取生,对否?”白衣人自问自答,“因你以为,尊严可换生。然孟子又云:‘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此‘甚于生者’,便是本心。今你以粥挟人跪叩,是迫人舍本心以苟生。此与夺人性命何异?”
苟得利强辩:“我施粥救人,何错?”
“救人无错,辱人有错。”白衣人厉声,“你非救人,是买人尊严!今饥民为生跪你,他日你为财跪官,为命跪贼,层层相迫,世道何存?”
转对众饥民:“诸位!今日为粥跪人,明日便为银跪盗,后日或为命跪匪。本心一失,层层下坠,终成行尸走肉。孟子曰‘此之谓失其本心’,便是此理!”
饥民中有壮汉名钟万,原已屈膝,闻言豁然起身,掷破碗于地:“老子宁饿死,不跪了!”
一呼百应,众饥民皆弃碗。苟得利面如土色。
白衣人取一锭银予孟义:“老丈携孙往南,三十里外有善人设棚,不辱人。”
又对苟得利道:“我今日不惩你,只问你:若有人以万两金,换你跪叩学狗吠,你跪否?”
苟得利汗出:“我…我…”
“你犹豫,是因本心尚存一线。”白衣人叹,“莫等本心尽丧,悔之晚矣。”
拂袖而去,踏月行歌:
“鱼与熊掌不可兼,
生与义兮孰为先?
本心自有天平在,
莫为苟得丧尊严。”
歌声渐远,饥民皆泣。钟万对众抱拳:“诸位,咱有手有脚,何必跪求?愿随我往南山采蕨者,同去!”
百余人呼应,相扶而去。苟得独立于空棚下,粥香扑鼻,却无人至。
二、 万钟之惑
三日后,河间首富金满堂做寿,广发请帖。苟得利备厚礼往贺,欲谋管家职。至金府,见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
寿宴开,金满堂举杯:“今日老夫寿辰,有献奇珍者,赏百金!”
众客争献。有献玉佛者,有献珊瑚者。忽一人献“百寿图”,乃百名乞丐各书一寿字拼成。金满堂不悦:“乞丐手书,污我寿堂!”
献者谄笑:“此谓‘百丐贺寿’,讨个彩头。”
金满堂转怒为喜,赏二百金。
苟得利暗悔礼薄,忽生一计,出府至破庙,寻得老丐数人,许每人十文,令其明日往金府前跪拜贺寿,号“千丐来朝”。
是夜,苟得利宿客栈,梦白衣人至,厉声问:“日间闻百丐贺寿,你欲效之乎?”
苟得利惊起,见窗开月明,杳无人影,然冷汗透衣。
次日,金府前果集千丐,匍匐呼寿。金满堂大喜,重赏苟得利,擢为二管家。苟得利得意,忽瞥见丐群中有昨日庙中饥民,羞愧低头。
正此时,白衣人现于街角,木剑指向府前匾额“积善之家”,朗声诵: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
诵毕,问金满堂:“金老爷,你受此‘千丐贺寿’,可辩礼义否?”
金满堂怒:“哪来的狂徒!来人!”
白衣人不理,续诵孟子文:“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转向苟得利:“苟管事,你今为管家之位,迫丐跪拜,与昔日以粥挟人跪叩,孰轻孰重?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耳!”
又对众丐:“诸位!你等今日为十文跪,明日或为五文跪。本心渐丧,终至人非人。孟子言‘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你等本心,真愿跪否?”
丐群中,一老丐颤巍巍站起,掷钱于地:“老子…老子不受这辱!”
一丐起,百丐随。顷刻间,千丐散去大半。
金满堂气急败坏,命家丁擒白衣人。白衣人长笑,木剑出鞘,不击人,只点地。青石板上火星四溅,现出十六字:
“万钟何加,宫室何美?
本心一失,人不如鬼。”
写罢,纵身上檐,歌曰:
“生亦所欲义更珍,
死亦所恶辱尤深。
莫为万钟丧本心,
留取清气满乾坤。”
歌绝人杳。
金满堂怔立,忽觉贺寿喧哗,索然无味。
苟得利怀揣赏银,如握烙铁。
三、 乡与今
旬日后,河间知府设“劝善宴”,邀士绅捐银修桥。金满堂为博官声,捐五千两,知府亲题“乐善好施”匾。
宴中,有书生名文守义,献《拒金赋》,叙古时贤者拒贿事。知府不悦:“今太平盛世,何来贿事?扫兴!”
金满堂会意,讽道:“文秀才清高,然令堂卧病,无钱抓药,清高可治病否?”
文守义面红,强道:“君子固穷…”
“穷且益坚?”金满堂冷笑,取百两银票拍案,“此银赠你抓药,只需你当众诵《贺知府德政颂》,可愿?”
满堂寂然。文守义望银票,手颤。母病重,等银救命。
忽闻梁上有人叹:“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唉。”
众惊视,见白衣人坐梁间,不知何时而至。
知府拍案:“又是你!”
白衣人跃下,径至文守义前:“文兄,昔日饿倒不受嗟来食,今可愿诵谀词受百金?”
文守义垂首:“我…我…”
“我知你难。”白衣人声转温和,“孟子设此问,非责常人,是醒常人。‘乡为身死而不受’,谓人本有廉耻心;‘今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谓人渐失本心。今你为母病受金,情有可原,然需自问:受金之后,可会为更多金,作更多违心之事?此端一开,如堤溃蚁穴,终至本心尽丧。”
文守义泪下:“先生教我!”
白衣人自袖中取一锭银:“此银赠你,不附条件,但望你母安康。然那百两谀词银,不可受。因今日受百两诵谀词,明日或受千两作伪证,后日或受万两害人命。本心之失,常自‘不得已’始。”
文守义拜受,掷还金满堂银票:“学生宁穷,不受此银!”
金满堂恼羞成怒:“知府大人!此妖人惑众,当拿下!”
知府正要发话,白衣人忽直视其目:“大人,三年前你任知县时,有百姓赠‘明镜高悬’匾,你悬于堂上。今可还常对匾自省?”
知府一震,汗出如浆——彼时他确清廉,今则…
白衣人朗声道:“诸公!孟子之言,如暮鼓晨钟。非责你等已失本心,是唤你等将失未失之本心。金满堂,你可记得第一桶金如何得来?苟得利,你可记得首次屈膝是何感受?知府大人,你可记得初仕时抱负?”
三人皆色变。
“记不得无妨。”白衣人叹,“只怕不愿记,不敢记。本心非一次尽丧,是次次妥协,点点磨损。今日宴饮,诸公不妨自问:昔年寒窗时、落魄时、初志时,与今相比,本心剩几许?”
满堂权贵,竟无人应。
白衣人掷一纸于地,飘然而出。纸上有诗:
“鱼熊自古难兼得,
生死原来有重轻。
万钟易夺志士节,
一饭能显丈夫贞。
乡为身死全洁义,
今因利诱竟折肱。
劝君常拂心台镜,
莫使尘埃蔽月明。”
宴遂不欢而散。
是夜,知府独坐书房,对“明镜高悬”旧匾,坐至天明。
四、 勿丧耳
文守义母病愈后,设蒙馆教书,束脩随缘,贫者免费。一日,有富家子来学,遗金袋于馆。文守义追还,富家子疑:“内百两,少否?”文守义正色:“非但未少,还多二两,可是你记错?”富家子赧然,拜服。
此事传开,蒙馆生员日增。文守义每授课,必讲“本心”,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非独圣贤可至,常人持守本心,亦可庶几。”
忽忽三载,河间大旱,蝗灾继之。金满堂囤粮居奇,价翻十倍。饥民聚其仓前,哭嚎震天。
金满堂命家丁放弩,僵持间,白衣人忽现粮垛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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