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墨字啼血
崇文十七年,春闱放榜前三日,棘院(贡院)东经阁的守夜老吏,闻到股怪味。
像陈墨里混了血腥,又像腊肉生了霉。他提灯循味至“地字十二号”硃卷封存库,见铁门上那对狴犴衔环的铜辅首——左环在滴血。
暗红的、粘稠的血,从门缝渗出,沿铜环沟槽,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一、 铁棺藏卷
顺天府推官傅青衫赶到时,天刚透亮。这位傅推官年三十有六,面容清癯如教书先生,唯双眼亮得慑人。他蹲身蘸血捻搓,又举灯照门缝:“血从内渗出,不超过三个时辰。开门。”
锁是工部特制的“九转鸳鸯锁”,需两把钥匙同开。一把在提调官手,一把在监临官手。可奇的是,当两位大人携钥而来,锁芯竟已被人以铁水灌死。
“熔锁。”傅青衫道。
铁匠熔开锁时,日上三竿。门开刹那,腥风扑面——库内无窗,四壁皆铁,正中摆着口柏木箱。箱盖大开,内躺一人,着青绸袍,胸前插着柄裁纸刀。
死者四十许,面白微须。傅青衫翻看他右手,虎口、食指、中指皆有厚茧,是长年握笔的“状元手”。但左手掌心,却有道新鲜灼痕,形如“甲”字。
“是烙铁印。”作作老邢验道,“凶器就在死者手中。”
果然,死者右手指缝间,紧攥着柄小烙铁,铁头仍温。烙面刻的正是“甲”字。
傅青衫环顾库房。此库专存“墨卷”——即举子亲笔原卷。按制,墨卷入库后先糊名,再由誊录官以朱笔誊抄为“硃卷”,方送考官批阅。如此,考官阅卷时不知考生姓名,防舞弊。
可眼前景象诡异:四周铁架上,本该整齐排列的墨卷,此刻散落一地。更奇的是,每份卷子首页的糊名封条,皆被撕开一角,露出底下姓名。
“有人在此…查卷。”傅青衫沉吟。
“大人快看!”书吏从箱底摸出本册子。
是“地字十二号库入库册”。傅青衫翻到末页,见最后一行记:
“崇文十七年三月十二,戌时三刻,入墨卷三百六十份。经手人:誊录房司吏沈砚秋。”
沈砚秋,正是箱中死者。
“三百六十份…”傅青衫点验地上散卷,“此处只有三百五十九份。少了一份。”
少的哪份?他蹲身细看,见满地卷中,唯缺“玄”字号的卷子——按“天地玄黄”分号,玄字号该存第九十至一百二十名考生的墨卷。
“查入库细目。”
册后附有细目。傅青衫手指划过,停在“玄字七十八号”处:
“考生傅孟明,顺天大兴县人,治《春秋》。墨卷入玄字七十八号柜。”
“傅孟明…”他蹙眉。这名字耳熟,是今科顺天府解元,文章以峭拔闻名。可解元的卷子,怎会放在九十名后的“玄”字号?
“调傅孟明墨卷的硃卷批阅记录。”
很快,誊录房送来硃卷存档。傅青衫翻开傅孟明那本,见首页浮票(评分票)上,朱笔画了三个圈——这是“荐卷”标记,表考官认为此卷可中。但细看,那第三个圈的墨色,比前两个浅淡些。
“有人添圈。”傅青衫以指甲轻刮,第三圈墨粉脱落,露出底下原有的“×”号。这本是被“黜落”的卷子!
“再看同考官批语。”
批语在卷末:“文气峻急,有犯上之嫌。黜。”
可如今卷子却在“荐卷”中,那这“黜”字…
傅青衫取来西洋放大镜,就窗光细看。“黜”字的最后一竖,笔锋与前面不连,且墨色略深——是被人添了一竖,将原字改成了“黜”?不,是改成了“点”!
“黜”字去“出”留“黑”,再加一竖,便成“黩”——“黩”是污浊意,可勉强解为“文有微瑕”。这一改,黜落变黜存,命运天壤。
“好巧的手。”傅青衫冷笑,“但这傅孟明既被同考官黜落,又如何成了解元?”
他急调今科乡试录取全榜。果然,傅孟明名在榜首。但怪的是,榜上第二名、第三名的批语,皆与傅卷雷同,都夸“文气峭拔”,都提“微瑕不掩瑜”。
“这三份卷子…”他猛然醒悟,“是‘三重卷’!”
科场舞弊有“三重卷”之法:将三份才学相当的卷子,故意批出相近评语,一同录取。如此,纵有人疑榜首不公,但见二、三名水平相近,便难指摘。这是极高明的掩护手段。
“傅孟明这解元,是买来的。”傅青衫合卷,“可沈砚秋为何要查墨卷?又为何被杀?”
他目光落回那柄烙铁。甲字烙痕…是标记?
二、 棘院暗市
顺天府有处地方叫“棘院墙”——不是贡院墙,是贡院西墙外那条窄巷。每逢大比,这里便成暗市。卖“关节”的、贩“范文”的、做“枪替”的,皆隐在茶馆、当铺、裱画店里。
傅青衫扮作落魄举子,踱进巷口“听雨轩”茶馆。掌柜是个独眼,见客来,也不迎,只朝后堂努努嘴。
后堂坐着个山羊须老者,正摆弄个鲁班锁。见傅青衫,他眼皮不抬:“客要什么货?”
“求个前程。”
老者抬眼,独目精光一闪:“前程有价。乡试三百两,会试八百,殿试…那是天价。”
“今科顺天解元,作价几何?”
老者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傅孟明那小子?他可不只三百两。他爹傅半城,为这解元,花了这个数——”他比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是三万两。”老者压低声音,“但这钱,不是给考官的,是给‘保人’的。”
“哪位保人?”
“棘院里有位‘扫地僧’,专在誊录房走动。卷子糊名前,他能看见姓名;糊名后,他能调换硃卷顺序;放榜前,他还能…”老者做了个撕封条的手势。
傅青衫心念电转。誊录房、调卷、撕封条——这不正是沈砚秋死前在做的事?
“这扫地僧,是司吏沈砚秋?”
老者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客从何处听来这名?”
“从地字十二号库,一具尸体口中。”
老者转身欲逃,傅青衫已亮出腰牌。几个乔装差役破门而入,将其按住。搜身,从老者怀中摸出本小册,封面无字,内页却记满交易:
“崇文十七年正月十五,收傅半城银三万两,保其子孟明解元。经办:沈砚秋,分润五千。”
“二月廿二,收李百万银两万,保其子入百名内。经办:沈砚秋,分润三千。”
“三月初一,收…”
密密麻麻,涉及今科二十七名考生,贿银总计十八万两。
“沈砚秋昨夜死了。”傅青衫盯着老者,“是你灭口?”
“不不不!”老者涕泪横流,“小老儿只是中间人!真正收钱的,是…是上面的人!”
“何人?”
老者以指蘸茶,在桌上写了个“誊”字。
誊录官?不对。誊录官只负责抄卷,无权调卷。除非…
“是‘对读官’!”傅青衫恍然。
对读官专校硃卷与墨卷是否一致。若他在对读时,将优卷换成劣卷,劣卷换成优卷,神不知鬼不觉。而沈砚秋作为司吏,掌管墨卷库存,正是调卷的关键一环。
“你对读官是谁?”
“是…是今科同考官,周慕贤。”老者颤声道,“他也是傅孟明的座师!”
三、 周府夜宴
周慕贤府邸在城东金鱼胡同。傅青衫夜访时,周府正开宴,丝竹之声透墙而出。
门房通报后,周慕贤亲迎出门。此人五十许,圆脸团面,笑容可掬:“傅推官大驾,有失远迎。恰逢小宴,可否赏光同饮?”
宴设花厅,席间七八人,皆着便服,但傅青衫一眼认出——有今科副主考、有顺天府治中、还有两位翰林编修。正中主位空着,似在等贵客。
“推官此来,是为沈司吏的案子吧?”周慕贤敬酒,“唉,沈司吏勤勉半生,竟遭此祸,可叹。”
“周大人与沈司吏相熟?”
“同在棘院办差,自然相识。”周慕贤叹道,“不过沈司吏近来…似有心事。前日还寻我,说在墨卷中见着怪事。”
“何事?”
“他说,有份墨卷的笔迹,与硃卷对不上。”周慕贤压低声音,“您知,这是大忌。若真如此,便是有人调换了硃卷。”
傅青衫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倒会先发制人。
“那卷子,可是傅孟明的?”
周慕贤笑容一滞:“推官何出此言?”
“下官查了,傅孟明的墨卷被黜落,硃卷却被录取。这其间,若无对读官配合,如何能成?”傅青衫直视他,“周大人正是今科对读官之一。”
满座皆静。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周慕贤放下酒杯,笑容渐冷:“傅推官,科场之事,水深得很。您今日来,是办案,还是…寻仇?”
“下官只寻真相。”
“真相?”周慕贤轻笑,“真相是,傅孟明确有才学,同考官看走眼,本官对读时发现,特予拔擢。这有何不可?”
“那三万两银子呢?”
厅中死寂。突然,屏风后传来掌声。
一人踱出,着紫袍,佩玉带,面如冠玉——竟是当朝吏部右侍郎,崔文璟!
“傅推官好手段。”崔文璟微笑,“不过,你可知傅孟明是谁家子弟?”
傅青衫不答。
“他祖父傅廷鹤,是已故太子太傅。他父亲傅半城,捐三十万两修黄河堤。”崔文璟落座主位,“这样的忠良之后,纵有些小瑕,不该给个前程么?”
“科场大法,岂是‘小瑕’?”
“法?”崔文璟举杯,“法为谁设?为寒门?为豪族?傅推官,你办过多少案子,真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起身,踱至傅青衫面前:“今日本官在此,不妨明说:傅孟明这解元,是本官保的。周大人,是本官请托的。那三万两,是本官让傅半城捐作河工银的。一切合规合矩,你有何证据说舞弊?”
“墨卷硃卷笔迹不同,便是铁证。”
“笔迹?”崔文璟大笑,“誊录官笔误,偶有差异,何足为奇?纵是真不同——你怎知不是沈砚秋调包构陷?他临死握个‘甲’字烙铁,不就是想污本官‘甲等’舞弊?”
傅青衫心中一震。原来“甲”字烙印,是指“甲等”!
“沈砚秋勒索傅半城,索要五千两封口费。傅半城不允,他便调包墨卷,欲毁傅孟明前程。”崔文璟叹道,“本官已查实,正要拿他,他却死了…傅推官,你说巧不巧?”
颠倒黑白,反客为主。傅青衫盯着他:“那沈砚秋,是谁杀的?”
“自然是…分赃不均的同伙。”崔文璟拍拍手。
侧门押进一人,五花大绑,正是“听雨轩”那独眼中间人!他满面血污,嘶声道:“是…是沈砚秋让小人杀的!他说事成后分小人一千两,可事后只给三百,小人气不过,就…”
“一派胡言!”傅青衫怒道。
“胡言?”崔文璟取出口供,“这是他画押的供词。凶器、赃银,皆在沈砚秋家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傅推官还有何疑?”
傅青衫握紧拳。他明白了,这是个局。从他进“听雨轩”,就入了局。独眼老者本就是弃子,专等他来咬饵。
“此案已结。”崔文璟挥手,“沈砚秋勒索不成,调包墨卷,被同伙所杀。傅孟明才学实至名归。至于周大人…不过失察,罚俸半年便是。”
他举杯:“傅推官辛苦了,本官敬你。”
傅青衫不动。
“不喝?”崔文璟笑容转冷,“那本官再告诉你一事:今科三百六十名举人,有二十七人涉贿。若彻查,这二十七人落马事小,可他们背后,是二十七家豪族,牵动半朝人心。陛下正要推行新政,此时科场大乱,新政还推不推?”
他凑近,耳语般道:“有时候,清名是毒药,会毒死更多人。傅推官,你是要一个‘公道’,还是要大明朝的安稳?”
傅青衫闭上眼。厅中烛火跳动,映得众人面目模糊。
良久,他睁眼,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
四、 寒门尸谏
三日后,放榜。傅孟明高居解元,二十七名贿考生皆在榜上。顺天府衙贴出告示:沈砚秋案结,凶犯已伏法。
当夜,傅青衫独坐值房,对着一盏孤灯。门忽然被推开,书吏慌张闯入:“大人!贡院…贡院门口…”
“何事?”
“有个老秀才,在贡院门口…剜心了!”
傅青衫疾驰至贡院。门前已围满人,中间青石地上,仰卧一老者,年约六旬,布衣褴褛,胸前血肉模糊。右手握把生锈匕首,左手攥着卷纸。
纸是血书:
“老朽江陵秀才陈望,十试不第。今科文章自信可中,然榜上无名。暗访乃知,吾卷被换与豪族子。科场至此,寒门绝路。愿以此心,证天道未死,人心未绝。后来者鉴之。”
血书旁,还有本小册。傅青衫拾起,是陈望的“行卷”——即考生考前呈给考官的文章合集。首页有行朱批:
“文有古风,可入前十。惜家世寒微,恐难大用。黜。”
批语日期:崇文十七年三月十二。批者花押:周慕贤。
正是沈砚秋死的那日。
“他…他剜心前,高喊了三声。”旁边卖炊饼的老汉抹泪,“一声‘天道不公’,二声‘科举已死’,三声…三声‘我在黄泉,等诸公’!”
傅青衫握册的手,指节发白。他翻开行卷,见首篇《刑赏论》,开篇即如雷霆:
“刑赏者,国之权衡也。权移于豪右,则寒门无途;衡倾于金银,则英才埋没。今科场如市,文章标价,圣贤书尽作生意经。长此以往,国无真才,朝无正人,天下必乱…”
文采斐然,字字泣血。
“搜他住处。”
陈望租住在城南鸡毛胡同,一间漏雨土屋。除满架破书,唯有一箱。箱开,众人倒吸凉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本行卷。每本首页,皆批“可取”,但最终都未中。
最早那本,是三十五年前的。
“三十五年,十次落第…”书吏声音发颤。
傅青衫翻开最早那本。首页有行娟秀小字,似是陈望妻子所题:
“君有凌云志,妾捣卖嫁衣。愿得青衫日,同看彩云归。”
可直到最后,他也没穿上那件青衫。
箱底有封信,是陈望绝笔:
“…傅推官明鉴:老朽自知此举迂腐。然科场黑幕,非鲜血不能照见。沈司吏曾密告,今科贿生二十七人,名单在此。老朽无能揭穿,唯以此心,为后来者开一线天光。若大人尚存正气,请将名单公之于众。老朽于九泉,叩首。”
名单附后。二十七人,与独眼老者所记,一模一样。
傅青衫将名单揣入怀中。走出土屋时,东方既白。贡院门口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唯有石缝里,还渗着暗红。
远处传来报喜锣声,是新科举人游街。傅孟明骑白马,披红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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