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龙涎香燃了半截，青烟袅袅。
昌和帝坐在龙案后，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三人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脊背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老二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率先开口。
“父皇，儿臣是来认错的。”
他叩首，开门见山。
“潞国公是儿臣外祖，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这几年精力不济，底下人便生了贪心。”
“通航银的事，儿臣确有失察之责。”
他顿了顿，抬起头。
“但外祖效忠大柔多年，从太宗时期便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番虽是御下不严，到底不是他亲自吩咐。”
“儿臣斗胆，求父皇看在他老人家劳苦功高的份上，从轻发落。”
昌和帝看着他，没说话。
老三紧随其后，声音恳切。
“父皇，崔尚书是儿臣舅公。”
“他在吏部这些年，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从未出过差池。”
“河清远在东边，他多年不曾返乡。”
“族中子弟暗中做了什么，他实在是鞭长莫及。”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此番私铸铁器的事，是几个不成器的混账所为，与崔尚书无干。”
“儿臣不敢替他求全，只求父皇念在他这些年为朝廷尽忠的份上，准他告老还乡，留个体面。”
昌和帝目光微动。
老三这话说得漂亮，不提彻查，不提开脱，只求“告老还乡”。
可谁都知道，崔尚书一旦告老，河清那边的事就算画上句号了。
昌和帝没接话，目光落在四皇子身上。
四皇子头皮发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两个哥哥已经把话说尽了。
什么御下不严，什么年事已高，什么鞭长莫及……
他有什么？
他只有梨山和禹陵，两个亲手递刀子的心腹。
四皇子伏下身，重重叩首。
“儿臣知错。”
就这四个字。
昌和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老二，你替潞国公进言，倒是情真意切。”
“老三，你替崔尚书辩白，也算仁至义尽。”
“至于老四……”昌和帝顿了顿，“你倒是干脆利落。”
四皇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昌和帝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儿子。
“你们一个替外祖求情，一个替舅父求个体面，一个坦然认错。”
“倒显得朕这个做父皇的，不近人情了。”
三人齐齐叩首：“儿臣不敢！”
昌和帝冷笑一声，复走回龙案后坐下。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潞国公年事已高，御下不严，朕知道了。”
二皇子眼睛一亮。
“崔尚书兢兢业业多年，朕也记得。”
三皇子心头一松。
昌和帝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垂着头，只觉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脊背。
“至于你……”
昌和帝放下茶盏。
“你那点小心思，朕懒得再提。”
四皇子叩首，不敢应声。
昌和帝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三人一愣，只见他面上只余不耐。
“明日万寿节，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别再上蹿下跳，惹朕心烦。”
三人如蒙大赦，齐齐行礼，退出御书房。
直到走出老远，四皇子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二皇子和三皇子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往自己宫中去了。
翌日，万寿节。
麟德殿内张灯结彩，百官齐贺，一派太平盛景。
昌和帝高坐御座之上，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昨日朝堂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贺礼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一轮接着一轮。
诸位王公贵族，公卿大臣，各地藩属的寿礼各显其能。
东边的珊瑚树，西边的夜明珠，南边的白象牙，北边的玉貂裘……
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高座上的昌和帝却神色平淡，提不起半点兴致。
及至午后，礼官唱报：“碧涛国公主珈珞，代父献礼——”
满殿目光齐齐望向殿门。
众人窃窃私语，猜测这远道而来的公主会献上何等奇珍。
珈珞身着碧涛礼服，款款步入殿中。
所有人定睛看去，珈珞手中不见金银珠玉，唯捧着一册寻常的奏折。
有官员忍不住低声嘀咕：“怎么不见抬箱笼的？碧涛国那般富裕，怎能拿不出像样的贺礼？”
旁边的同僚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噤声。
珈珞行至御前，敛衽行礼。
“臣女珈珞，代父王岚珅，恭祝陛下圣寿无疆。”
昌和帝抬手：“平身。”
珈珞起身，双手高高呈起奏折。
“臣女进献的贺礼为碧涛国书，奏请陛下御览。”
魏内相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奏折上，亦有官员交头接耳。
“一册国书里能有什么名堂，不过就是写几句祝词吧，这也能算贺礼？”
“听闻珈珞公主的嫁妆都扣在碧涛国新后手中，她不会拿不出什么值钱的物件吧。”
“番邦小国，除了那碧波纱外，还有甚稀罕玩意？别是借着万寿节，向陛下哭穷就好。”
对于众人的议论，昌和帝只作不闻，他打开国书，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看着看着，面上笑意渐渐深了。
“好！好！好！这是朕今日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此言令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那薄薄一册国书写了什么，竟让陛下如此开怀。
方才嘀咕的那几名官员讪讪闭了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有心思活络者已隐约猜到几分，眼中闪过惊诧之色。
昌和帝抬起头，目光越过群臣，落在虞璟瑶身上。
“昭懿。”
虞璟瑶出列：“儿臣在。”
昌和帝笑着开口，话语里满是夸奖之意。
“朕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能为大柔立开疆拓土之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更有甚者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昌和帝将国书递给魏内相，示意他当众宣读。
魏内相接过，清了清嗓子。
“臣岚珅，谨奉书于大柔皇帝陛下……”
随着他的诵读，殿中众人方才渐渐明白过来。
碧涛国王在国书中言辞恳切，感沐天朝恩德。
言及碧涛国受昭懿公主与云家军照拂，海路安稳，百姓乐业。
国王岚珅自愿举国归附大柔，列为属地。
满殿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称贺之声。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讪讪低下头去。
人家送的哪是什么异宝奇珍，人家送的是一整个国家。
这贺礼，谁能比？
昌和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望向珈珞，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满意。
先前碧涛国虽是属国，年年朝贡，却终究是化外之邦。
如今主动上书请为属地，便正式纳入大柔版图。
这其中的区别与分量，他岂能不知？
虞璟瑶见状，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父皇，此事全赖珈珞妹妹从中斡旋。”
“若无她深明大义，碧涛国也不会如此顺服。”
昌和帝连连点头。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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