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寂的夜色穿行在被大水覆没过的旧城。
关了灯，好像还能听到墙壁间回荡着汹涌的浪声——那是数年前屏坝尚未建立时扑涌的大潮，铺天盖地吞噬了高楼和人群。
沈山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像是为了抵抗那海潮的巨力。
卫醒躺在靠墙的床上，安静得听不到呼吸声。沈山越还以为他睡着了。
“你还不睡么？”他突然开口。
沈山越转过头，卫醒背对着她，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上次我跟你在一个封闭空间内过夜，你给了我那么大的惊喜，谁知道今晚会不会有？”
卫醒翻过身：“我今晚又没吃带晶体的东西！”
沈山越轻笑。
“少管我了。你不睡么？睡不着？”她反问。
出于未知的原因，卫醒确实没什么睡意，但他并不想向沈山越承认。
于是他说：“……在暗光里看手机，当心眼睛瞎掉。”
沈山越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从哪儿来的，皱起了眉。
“你师父平时也是这么关心你的？”她问。
关心她也倒还成错处了！
卫醒心里气鼓鼓的，师父可从来没这么关心过他！
“……你没常识的吗？”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屏幕小小的一方荧光在床头柜上拉开模棱的扇形。沈山越隔着那黯光小扇睇过去，卫醒的圆眼睛挑着莹星，在夜色中一动一动。
她按灭了屏幕。半扇光盏消失了。会动的莹星也消失了。
“今天交代的事情都记住了么？”
她是在问吃饭时交代的明天去鄢宅的事情。
卫醒回忆了一下。
他的新身份是沈山越的助理和御用厨子，闭嘴当跟班即可。她没叫他说话的时候，他的任务只有点头和微笑。而电子脚铐指示灯双跳的时候，不管在干什么，需要立即回到的卢号。
“记住了，”他又有些不甘心地补充道：“……其实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师父的。”
“你知道鄢宅里头都是些什么人么？”沈山越哼了一声：“你待着不添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师父！”卫醒抗议，理很直，气不壮。
“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人犯。”沈山越驳回，理很直，气也壮。
卫醒一鼓而泄，直接衰竭。跟沈山越讨价还价他就没赢过。
“……师父，会有危险吗？”
想到沈山越和颜铄讨论着什么“大鳄”“派别”“双星”时严肃的神情，卫醒有点背后发冷。
那些词汇对他来说太陌生而巨大了。师父不高也不壮，他想象着他被卷到这些词汇里面，就像一头被卷到肉厂加工钢齿中间的羔羊。
“不知道，”沈山越说，“那些人想把一个人怎么样的话，不会在明处动手。只能希望他好运了。”
卫醒在黑暗中攥紧了被子。
沈山越当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可她接着说：“……可是他不笨，不是么？他可是在命案发生前几小时颇有先见之明地逃出渊壑去了时空管制海域，转而活着出现在顶级人类社交活动现场的神奇存在。”
卫醒心乱如麻。
她说的每个字都属实，可他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个人和印象中的师父联系在一起。
身边传来掖被子的响动。
沈山越半晌没听到他回应，就拉紧了被子背过身躺着。
“我睡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的树状图开始一刻不停地生长着旁逸斜出的分岔。她历历列举明天可能遇到的诸种情况，按情形的优劣排序，思忖着每种情况下可行的解决方案。
海桴庄园的内部地形图没有对外公开，活动范围和地形的复杂程度是目前寻找古今长任务中最大的变数。
除此之外，还有拍卖会可能的时间段——大概率是在晚上？的卢号停泊的停机坪可能离主建筑有多远？古今长是否愿意被她带走、如果不愿意的话要采取什么强制方案？鄢家和古今长的关系……
精神镇定药物的余劲儿还在，沈山越在过度用脑的神经钝痛中抵抗着睡意。
“……晚安。”
树状图的分叉停止了生长 。
沈山越猛地睁开双眼。
说完晚安的卫醒翻了个身，被子窸窣蹭动了两下，房间重新回归悄寂。
不一会儿，轻缓规律的呼吸声从邻床传来。
沈山越眨了眨眼睛。
“晚安，姐姐。”
埃里克斯漂亮的蓝眼睛圆汪汪地对她撒着娇，像在从她那里讨要一样的回应。
可彼时沈姗的语料库里并没有“晚安”这个肉麻的词汇。
她没有这样的习惯。在埃里克斯之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晚安。
允许他逾越地叫“姐姐”而非职称，已经是她对她负责带教的这个新兵蛋子最大的宽容。
“嗯，”沈下士用枪托拍了一下少年的屁股：“明天见。”
她转身往女兵宿舍走，走了几步一回头，见埃里克斯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
这只哈士奇又想干什么。
她转过头，指着走廊外的摄像头，叉腰对着少年：“再走两步，二级违纪？”
埃里克斯乖乖举起双爪。十六岁的少年，双手已经长成大人的样子，粗粗的，布满了枪茧和伤痕，和她一样 。
“我就站在这儿，不动。”他不存在的尾巴螺旋桨一样晃着。
沈姗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哼了一声，径直往里宿舍楼里走，打开寝室的门。
廉价的彩带劈头盖脸地淋下来。
“生日快乐！！！”
沈姗尚在惊愕之中，未及反应，彩带已经倒空，装彩带的容器从门框上掉下来，“啪”地倒扣在她头上。
一顶锥形的生日帽。用旧的硬板地形图卷贴而成的，顶端固定着几条粗糙剪下的迷彩布料。
她摘下帽子拿在手中，狼狈无措地站在一地彩带里。
“姐姐，这只是四级违纪哈，我受得起，”埃里克斯站在宿舍楼外，歪着头，漂亮大狗的五官露着狐狸狡黠的笑容，又轻声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沈姗嘴角抽了抽：“谢谢。”
埃里克斯没走，他摇着尾巴等待奖励。
她只好叹了口气，嘴唇是自己动的：“……晚安。”
沈山越翻过身。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房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山越动用空间想象能力，在黑暗中小心地描边，勾勒出一块卫醒侧躺的背影。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回应。
“晚安。”
*******
监控大屏等分成纵横十列十行，一半画面格内尸横遍地。
“‘50-7’失守！需要支援！‘50-7’失守！需要……”
通讯器穿出的呼救播报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淹没。
三秒后，枪声停了，一片可怕的寂静降临在中控室。
“老大……”
郝麻扛着枪，额角绷出青筋。
姜弋疏注视着大屏画面，眉头紧缩。
棱间从人体的颅腔、喉头、腹部、□□刺出，鲜血、脑浆与肠道花里胡哨地流在一处，又很快被席地而来的晶体成片覆盖过去。
战死的士兵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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