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今晚的第六件拍品了。
沈山越端坐在圆桌旁，礼服裙的腰身勒得她面对满桌婴拳大小的精致菜品也不敢再动一口。
早知道有这种黑科技，她让颜铄买什么礼服裙啊！！
遭老罪了。
服务生又来上菜，是一道烧掉表面装饰就可以露出下面的巧克力城堡的甜点。
和这场打着“慈善”名义的拍卖会一样，观赏性和作秀性远大于功能性。
沈山越身后站着的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倒是对这漂亮菜十分感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服务生掏出一个复古样式的金丝火柴盒点火操作。
火光雀跃在她的眸子里。服务生见她这么喜欢，又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火柴盒，塞进她手中。少女激动地连声道谢。
沈山越生生憋到服务生走后，忍不住低声道：“能不能别表现得这么便宜？”
“便宜？”少女瞪大了双眼：“我师父说这种老式火柴盒可贵了！现在都很有收藏价值的！”
沈山越叹了口气。
“还有几个？”她刻意抬高了声音问。
“哦哦，”少女忙不迭展开拍品介绍册：“还有两件到您看中的第一件拍品，是……人类第一份因基因编辑婴儿而判刑的判决书原件。”
“嗯。”沈山越招招手，少女立刻顺从地俯身附耳过来。
“四十分钟了，颜铄那边还没消息？”
“没有，”少女轻声答道：“有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你在场内没看到你师父？”
少女扁了扁嘴，露出颇为沮丧的神情：“我看了好几圈了，我敢肯定没看到他。就算在场，他大概也戴着我们一样的面具？”
沈山越突然噤了声，向餐桌对面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卫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中年贵女正支颐抬眼，秋波盈盈地望着沈山越。
沈山越这才想起来她现在长得像年轻时候的费翔。
……这位影星都是她太奶奶辈追的星了，原来一个世纪过去人类的审美竟如此凝滞么？
“诶，你觉得她是在看你，还是在看我？”少女卫醒小声问。
他弯着腰在沈帅哥身侧撅出一个S形，其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此刻自己身材很曼妙。
沈山越目不斜视，胶着槽牙对卫醒挤出两个字：“站直。”
*******
拍卖会场的热闹使得客房区显得尤为冷清。
母子二人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你刚才演得很棒。用的是生理纳米溶液？”颜铄的右手背在身后。
“不是哦！”葫芦从裤兜里掏出还剩半瓶的烈酒果饮：“从之前那个酒店拿的！”
颜铄一看就毛了：“谁让你把含酒精的饮料带上飞船的？妈妈没跟你说过吗？绝对不允许！”
“姨姨让我偷偷帮她拿的，”葫芦嘟起嘴：“让我不准告诉你。”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瓶还没拆封的：“这里还有哦！”
颜铄快被沈山越气疯了。
这人把自己的身体当赛博格用就算了，还把酒当药灌、药当饭吃。
颜铄总觉得自己每天催沈山越按时吃药、吃饭，警告她不许喝酒不许过度用药的样子不像个下属，倒像个保姆。
不，保姆没她这么尽职尽责。
之前她被二十薪收买还是有点保守了。
“葫芦，你答应妈妈一件事好不好？”她蹲下，扶着葫芦小小的身体。
葫芦乖巧地点了点头。
颜铄直视着赛博格又圆又亮的玻璃瞳仁，里头读不出一丝可被识别的人类情绪。
“以后，但凡妈妈和姨姨对你说的话之间产生冲突，你必须优先听妈妈的。”
“这是一条要求吗？”葫芦问。
“不，”颜铄摇头：“这是一条原则。”
葫芦的眼睛闪了一下，在他表情停顿的三秒内，这条原则已被写入他的底层代码中。
“妈妈，”他突然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右手的事情告诉姨姨？”
颜铄愣了一瞬。
也对，葫芦有热成像扫描，他大概早就看出来了。
“乖宝宝，先帮妈妈瞒着姨姨和大哥哥，好不好？”
葫芦皱着眉，颜铄知道这是一个表示担心的表情。
“妈妈没事的，等回了渊壑，老裕爷爷肯定有办法把我治好。”
“不，”葫芦指着她身后：“妈妈，看。”
*******
“……五百万新地币第一次——五百万新地币第二次……”
拍卖师左手对观众做出个“暂停”的手势，右手按住耳麦，露出夸张的聆听表情。
“各位！我刚刚在耳机里听到，上方雅座中的客人这边出到八百万新地币！”
全场哗然。
大厅中许多客人抬头拧身去看二楼的雅座，想要一探究竟这位神秘出价者的身份。然而雅座被帘幕遮挡，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什么拍品啊？”沈山越低头看着腕表上颜铄和葫芦的位置光标，心不在焉地问。
“好像……是个水晶沙漏？”
“水晶抬到这个价，什么来头？我看看。”
沈山越伸手接过拍品表，只见卫醒木在原地发愣。
“你怎么了？”
“这个东西，很有名吗？”少女咬着下唇，这张面孔困惑也惑得我见犹怜。
还好他不是女孩子，不然之前得动多少恻隐之心。沈山越暗自庆幸。
她简单读了读拍品介绍：
【通体由一整块天然东海白水晶打造，通体纯净无裂；沙漏底座与上下腔体、通道一体成型，整块水晶塑成，未经二次组装，展示了巧夺天工的雕刻技术与极高的艺术品味。由著名雕刻艺术家叶奇风制作于新地球历一年一月一日。】
“新地球历一年一月一日……”
那不就是时空降临的那一天？
难道是因为这种地狱的纪念意义才能被抬到这种价位吗？
沈山越想收回之前对时空学者的冷嘲热讽。
此刻她更想问问这些有钱的傻帽痴迷纪念价值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在纪念些什么？
“八百万新地币第一次！”
“九百万！”
台下有人举牌。目光又如流火般攒聚过去。
“九百万新地币第一次——”拍卖师抬高了声调，目光投向二层雅座的帘幕，像是能把那里点着：“九百万新地币第二次！”
她大手一挥：“来自雅座的客人，给到一千万新地币！一千万！”
“我见过。”
喧杂的大厅中，沈山越没听清卫醒在说什么。
“一千万第一次！”
“一千一百万！”刚才那个抬到九百万的人再次举牌。
“一千两百万！”雅座的人通过拍卖师叫价。
“……一千两百万新地币第一次——一千两百万新地币第二次，一千两百万新地币第三次！”
拍卖师一槌定音：“恭喜这位买家，拍得了这座新历元日白水晶整雕沙漏！”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就在这时，沈山越的耳机里传来颜铄的声音。
“负二层210，葫芦黑进了机械管家的名单，确定是古今长化名住的房间。和渊壑警方提供的生物信息也对得上。”
她撇过头，压低声音问：“人在吗？”
“不在，我们来的时候门是开的，”颜铄传了张照片过来：“你自己看吧。”
客房内部七零八落散着几具人形机器人的身体，不难看出每个机器人身上少的部件和肢体都是不同部位的，显然是重新拆装过了。
“他要做什么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是要造一个机器替身。”颜铄说。
“替身？”
要替身做什么？
沈山越脑中火花一擦。她突然想起今天让侍者请代理人帮拍的事——
古今长也不想露面！
可她是因为别有所图、意不在拍卖会而在捉拿古今长才不想露面。
古今长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在拍卖会露面？甚至谨慎到连黑科技面具都不信任，冒着被鄢家拉入黑名单的风险也要生生组装出一个机械替身？
“你再看这里。”颜铄又发过去一个视频。
洗手间的门锁被从门内强行破坏了，作案工具是硬掰下来的水龙头。地上还有用浴室碎玻璃割开的麻绳和塞嘴布条，玻璃上有尚未凝固的鲜血。
“这是古今长的血么？”沈山越问。
“对比过了，不是。这人应该是被他绑架，刚逃走不久。”
一阵喧哗中，竞拍成功的买受人被在人们的目光聚焦中从二楼的阶梯缓缓步下。
沈山越余光被牵引着朝那边看去，却陡然发现卫醒不见了！
不好的预感攫住心神。
“颜铄，等我一下。”
她猛然起身，一面连声道歉，一面拨开起立鼓掌的人群向前走。
买受人走上台和藏品合照，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合完照便是签字环节，买家从拍卖师手中拿过鹅毛笔，笔尖就要落在纸面。
沈山越从身后一把搭住卫醒的肩膀，少女形态的卫醒神态愣怔地转过身来。
下一秒，前排的宾客爆发出尖叫！
主持人的面孔边缘突然出现几道模糊的光路，随即肢体面孔一僵，重重向前栽倒。
一片混乱中，买受人拿起藏品匆匆下台。正在众人无头苍蝇般围向倒地不起的主持人时，突然有个衣衫凌乱的人冲上台，竟赫然与主持人长得一模一样！
众人抬起倒地的“主持人”，才发现那是一个戴着全息拟像面具的、经过拆卸组装的机器人。
真正的主持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抬中央拿过话筒，指着买受人的方向，喊道：“抓住他！”
怀抱沙漏的买受人已经跑到了电梯口，因为刚才走得太快，面具被人群蹭歪，投影出的人形转了个倾斜的角度，一脚飘在空中，一脚斜插进地里，露出半截原本的身形。
“师父……”
卫醒睁大了双眼。
“师父！！”
他拨开人群猛冲过去，沈山越都没来得及拉住他。
“颜铄！”她快步跟上：“找到古今长了，你们现在就回去启动的卢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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