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意志居高临下地俯视。
这些功德灵蕴是牠等了无数年的养分,只要将其尽数吞噬,多年旧伤便能痊愈。届时,这方天地,纵然是法则本身,也休想再威胁到牠。
牠欣赏着台上那对苦命鸳鸯:一个即将消散,一个痛不欲生。
多完美。
然而不过片刻,牠便笑不出来了。
灵蕴少得可怜。
稀稀拉拉,像是一条干涸的溪流最后几滴苟延残喘的水珠。
不对劲。
以檀奉灵累世轮回的功德,就算有所消耗,她所蕴藏的灵蕴也当如汪洋浩瀚。可牠所接收的不过一瓢之量。
更让牠心惊的是,自己的本源之力,竟在持续流失。
“你敢愚弄吾!”
天道那冰冷的至高感倏然皲裂,惊疑与恼怒喷薄而出。
“现在才发现啊?晚了。”
她唇边噙笑,神情有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释生录》有条禁咒可窃命续命,我耗费了极大心力,使其可融施术者之记忆,才将其炼至最合心意的形态。此咒,我称之为「偷天」。”
“代价是以我为媒介,消耗我拥有的所有功德灵蕴,向、你、借命。”
她一字一顿,笑得愈发从容:“说白了,就是在你吞噬我之前,先抽你的生命力来用用。”
天道的意志剧烈震荡。
终于意识到,那些功德灵蕴根本不是流向自己,而是被某种从未见过的力量攫取、转化了!
牠试图切断这诡谲的联结,却骇然发觉自己做不到。惊怒之声恍若天地轰鸣:
“狂妄!凡躯逆天,必将神识散尽,永无归处!”
“这话,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么?”
檀奉灵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下半身,讥讽地扬起眉:“按你定的命,我本就得死,且要世世不得好死。既然结果都一样,临走前,怎能不给你备一份厚礼?”
话说到这儿,算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撕破脸皮了。
牠默然,须臾竟透出几分扭曲的赞叹:“不愧为万界难觅的大功德者……你既知晓了自己的用处,便该明白,在此界,吾即天!天意,不可违。徒劳挣扎,只会让你往后的每一世,更添苦楚。”
什么傻缺天道。
檀奉灵简直要气笑了。她严重怀疑这方世界灵气枯竭,就是被这生出私欲的智障给作没的。
此处是由法则写定的修真界,又不是她来的那个毫无灵气的平凡世界。修行乃是此界立根之本,灵气怎会无故消散?
除非……是这恶欲满盈的天道有私欲后,做了什么为法则所不容的蠢事,以至于天地秩序崩坏?
檀奉灵不知自己天马行空,还真猜对了一半,而且这事还跟她有关。
胡思乱想只有一瞬,眼下她嗤笑一声,也不装了,说了句心里话。
“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好过。”
话音落下的刹那,比之前璀璨千百倍的金光,自她透明的躯壳骤然迸发!
金光化作漫天流火,如一场逆行的流星雨,疾坠向苍茫大地,精准地没入此方天地每一个凡俗生灵的魂灵。
檀奉灵消散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距离最近的安家村村民,最先感受到了那股奇异的力量。
他们茫然仰首,无数陌生而鲜活的画面,不由分说地冲入脑海——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里车水马龙,霓虹彻夜不息。钢铁巨鸟翱翔长空,无需畜力的车辆驰骋大地。
没有灵气,没有仙法,孱弱的凡人凭自己的智慧,筑起了参天楼宇,点亮了不灭明灯,造出了堪比神迹的器物。
他们看见了黑沉沉的炮口,看见了能撕裂钢铁的子弹,看见了不需要灵力、只需要扣动扳机便能取人性命的武器。
火药配方,机械图谱,炼钢工艺……书册上的符号与文字一个比一个震撼人心。
他们看见巍峨的石柱上,深刻着的四个力透万均的大字:人民万岁。
还有一句句伴着画面凿进心底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我命由我,不由天!”
安家村的百姓们怔在原地,宛若被雷霆击中。
老村长枯瘦的手不住颤抖,他凝视着自己那双一辈子只会握锄头、满是老茧的手,忽然,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不是修士,平生未离乡土,可脑海中的一切,却让他胸口涨满酸涩的热流,想哭,想跪,又想挺直脊梁,站得笔直。
“这……这是啥啊……”
“是她给的。”有人望向檀奉灵消逝的方向,哽咽喃喃,“是檀仙长……留给咱们的。”
不只是一个安家村。
这一刻,每一个凡人,都承接了那温烫而磅礴的力量。
那些画面,那些知识,那些他们做梦都不曾设想过的可能,正如最古老的铭文,镌入灵魂,再也无法抹去。
知识本身,便是她留下的,最锋利的剑。
“这天道不公……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过。”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嘶哑着嗓子低语。
“可我们本来就是人!”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又带着狠劲,“不是它圈养在命数里的牲畜!”
“它不让咱们学东西,不让咱们有脑子,就为了让咱们乖乖等死……”
“凭什么?”
这一声“凭什么”,似一柄重锤,砸碎了沉寂千年的冰面。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眼底沉积的恐惧与麻木,如积雪般消融,燃起一种灼热而陌生的光。
檀奉灵也想问凭什么。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好端端睡个觉,被这个假天道拽来这鬼地方,一世又一世,沦为牠循环收割的“功德灵蕴提款机”,每一世都不得好死。
凭什么?
第一世时,她恨过,怨过,在无尽的痛苦与荒谬里崩溃过。
第二世窥见天道真相后,更滋生过极端阴暗的念头:她要毁了这世界,拉着牠陪葬。
可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遇到了愿与她肝胆相照、明知会引祸上身仍并肩而立的友人。一念宗里那些傻乎乎的师弟师妹,总是眼睛发亮地提起她,以她为傲。
还有安家村的乡亲,他们不懂什么修真大道,天道困厄,他们只知道,檀仙长是好人,救过他们的命。
好人,就该被算计至死吗?
檀奉灵于金光弥散中垂眸,极淡地笑了一下。
是她心软了。
她舍不得让这些真心待她、予她温暖的人,随这个世界一同殉葬。
可她更不愿再做天道手里那颗注定被碾碎的棋子。
于是想出了这个办法。
你不是渴求灵气,欲以亿万生灵的自相残杀供养自身么?
你不是畏惧变数,只想维持这死水一潭的循环么?
好。
我送你一个三方制衡的全新棋局。
修士有修为,妖族有天赋,而凡人将拥有人类智慧淬炼出的科技。
从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无法独占鳌头。
三角,是世间最稳固的结构。
……
檀奉灵从第一世就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世界,凡人永远匍匐在最底层,社会结构千百年凝固如死水?以她接触的人来看,他们的心智与潜力,与自己那个世界的人类并无二致。
在她来的地方,几千年前的先祖便点亮了文明星火,四大发明震古烁今,火器曾一度领先寰宇。而这里,别说枪炮,连最基础的火铳为何物都无人知晓。
后来她想明白了。
是天道,刻意压制了凡人文明的进程。
对牠而言,凡人是“物美价廉”的灵蕴来源。生存越是艰辛,繁衍与死亡就更替得越快,如同高效收割的庄稼。唯有保持蒙昧与温顺,才能确保这群“羔羊”不会长出利齿,更不会去想,为何一定要被“狼”吃掉的命运。
所以,牠不允许开智,不允许发展,不允许任何可能动摇这“完美”供养循环的变数出现。
可她偏要递上这柄足以弑“狼”的利刃。
她把自己脑子里所有能搜罗、能记起的东西,尽可能详细地塞给了他们。作为最基础的概念与方向,植入每一个凡人的意识深处。
其中包括一张精心设计的武器图纸。它专为凡人打造,只需嵌入一块随处可见的下品灵石,便能激发出足以威胁、乃至射杀金丹期修士的恐怖威能。
但她同样在知识的源头篆下铁律禁制:
“此力护生,非为屠戮。滥杀无辜者,必遭其力反噬,神魂俱灭。”
天道的意志疯狂想挣脱,可那道由檀奉灵功德催动的禁咒,死死锁住了牠。
牠只能眼看自己的本源被持续抽离,看着那些浑噩的凡人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亮得灼目,亮得……令牠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久远的恐惧。
那光,牠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祂尚未被那蠢蠢欲动的私欲完全侵蚀时,那些生命也曾有过类似的光,充满生机、好奇与不屈。
但牠占据主导后,这些麻烦便被牠亲手一一掐灭了。而今,竟又借由自己最渴望的功德灵蕴死灰复燃,且势成燎原。
檀奉灵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轻,像晨曦前最后一缕的薄雾,终归要散在光里。
可她却勾着唇,表情愉悦。
伪天道的意识发出刺穿大脑的怒啸。
但檀奉灵已经听不见了。
最后一刻,她转过头,凝望着那个无数次徒劳地想拥住她、手臂却只能从她虚化的身躯穿过的男人。
九方巽天一瞬不瞬盯着她,喉间腥气狂涌,极致的痛楚扼住了他所有的声响,连嘶吼都发不出。
四目相对。
隔着生与死,檀奉灵对他轻轻笑了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活着。”
然后,她的整个身影,便在那片过于辉煌的金色光海里完全消散。
纷纷扬扬的光点,温柔又决绝地洒向这片她曾恨过、爱过、最终选择与之博弈的天地。
彻骨的绝望自天灵盖浇下,冻得九方巽天每一块妖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天地失色,万妖噤声。
世间所有的景象与声音都在急速褪去、拉远,只余她消散前那一眼,和那两个如刀剜心的字。
无能为力。
赤瞳浓稠极致的情绪滚沸不息,直到溢出一滴滴液体。
是血。
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妖异而凄艳,将他本就骇人的眼眸染得如同浸血深渊。
“嗬……”
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从破碎脏腑中挤出的气音。
男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
咔嚓、咔嚓——
某种坚固的东西在他体内,也在周遭的空气中碎裂。
狂暴的妖力失去所有禁锢,失控般汹涌而出,凝成近乎实质的漆黑浓雾,以他为起点蔓延。四只遮天蔽日的巨翼,于其身后豁然展开!
一头古老、蛮荒、气息令万妖战栗的巨兽虚影,笼罩了整片天地——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帝江现世。
数百年来,妖域新任妖皇“浑天”神秘莫测,修士只知其返祖血脉强横无匹,与生俱来压制万妖,却无人得见其真身,就连“九方巽天”这个本名,也是因他在落霞城自曝才为世人所知。
关于他本体是何,众说纷纭。直至此刻,真相大白,唯有悚然。
“……你们。”
他开口,如同太古玄铁相互摩擦,又因浸透了无边暴怒与悲怆,字字句句都像从地狱深处刮出的阴风。
“都、得、陪、葬。”
话毕狂风骤起,裹挟着原始混沌与杀戮的暴戾妖气,只有最纯粹的毁灭欲望。
柳丘明察觉到那股正在逼近的杀意,当即就想先发制人。
可他刚提起灵力,视线便突兀地颠倒、翻滚。他看见了一具无头的、熟悉的躯干,跪倒在地。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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