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认真地喜欢一个人。
在他见到云舒之前,就已经凭借她的声音喜欢上了她。
进入高二的第二个星期,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他和喻霄铭照例走在人群的最后头,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广播里按时播放音乐,起初明序并没有当回事,他向来对每天晚边的播音不感兴趣,从来没有关注过。
直到那道温柔悦耳的声音响起,他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击中了一般,脚步定在了原地。
“大家好,我是本学期新加入的广播员,云舒,以后将由我来负责每周一的节目。”
自那以后,原本最让人讨厌的周一,成了他七天里最喜欢的一天,而那一天的播音内容他都几乎能够背下来。
然而令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是,他竟然在不久之后对其他女生产生了好感,而且还不止一次。
某一天课间,他跟喻霄铭并肩在走着,笑着偏头跟他说话,突然有个女生往这边跑过来,差点撞到了他。
好在女生反应够快,及时往旁边一闪,发丝拂过他的耳廓,与此同时她回过了头。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女生就留下一句“抱歉”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高挑清瘦的背影。
那一刻,他心动了好久好久。
第三次对人心动,是在学校的中秋晚会上。
那个穿着蓝色鱼尾裙的主持人一出场,他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
舞台的灯光倾洒在她的身上,她的一举一动是那样的优雅,整个人美得宛如从画里走出来的公主。
他正为自己的“多情”而苦恼,下一秒却喜出望外。
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的主人,在此刻终于有了脸。
原来让他心跳加速的,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于是从那以后的每次晚会,无论大小,他都会抢着报名观看,有时候分配的位置不好,他便毫不犹豫地尽己所能换到“最佳观演区”。
而云舒作为新人,出场的频率却打破了以往的记录,很快成为了固定的晚会主持人。
她表现得过于优秀,早就达到了专业主持的水平,因此获得了更多展现自我的机会。
明序本以为通过这种方式就一定能见到她,却不想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出现在舞台上。
那次他放弃了外出参加篮球比赛的机会,选择留校观看歌手大赛,在台下等了好久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他大失所望,心不在焉地回到了班级,脑海里全是对她的担忧,害怕她是因为不好的原因才没能上台。
第二天早读下课后,他趴在桌上睡觉,忽然有人低声在他耳边说话:“学长,麻烦起来一下,我检查仪容仪表。”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心心念念的那张脸就出现在眼前,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变得惊慌失措,红着脸低头躲避她的目光。
云舒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许久,直到他沉不住气抬起头,俩人对视了三秒。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她,才发现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
五官像是精雕细琢似的,皮肤没有任何瑕疵,脸颊白里透红,一双杏眼盈着笑意,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着,叫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
“全部都合格,辛苦了。”
被他这么看着,她不由得愣了愣,随即对他微微一笑,再次扫了他一眼之后,走向了其他同学。
而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移动。
他变得越来越关注她,没忍住开始偷偷打听有关她的事情,哪怕课间只有十分钟,他照样会乐此不疲地跑到另外一栋教学楼,装作不经意地从她教室外面经过。
他本以为这样做天衣无缝,却没料到她换了座位,从中间那组换到了靠窗的位置。
那天他瞥了一眼没找到她的踪影,本想就这样离开,却鬼使神差般地在窗边驻足,紧张地偏头往里看,恰好跟刚睡醒的她撞上了视线。
偷看被人抓包,他一时心提到了嗓子眼,怔愣了一会儿。
而她却好像一点都没当回事,动作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好巧不巧的是,从那周起的每个周末,他无一例外都能撞见云舒跟五班的邹霖翼一起坐公交回家。
俩人十分和谐地说说笑笑,亲密无间的样子让他黯然神伤。
高二下学期第一次班级篮球比赛时,他代表二班参赛,却在跟五班的对战中碰见了来给邹霖翼加油的云舒。
当时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同时很不服气,瞬时像注入了鸡血一般,打得比之前更卖力,最后他们成功赢了五班。
这时他又看到云舒给邹霖翼送水并且给予安慰,他霎时失去了所有手段。
他闷闷不乐地转身去找水喝,却注意到箱子里的水被拿完了,一时之间气得牙痒痒。
坐在长凳上休息的间隙,他时不时地偷瞄她两眼,恨不得直接走上前去引起她的注意,却又害怕这样会被她当成傻子。
他之前做什么事情都不会畏畏缩缩,唯独这一次,他鼓足了勇气都不敢去她面前晃悠。
尤其是在亲眼所见她和邹霖翼的互动之后,他更加不敢贸然打扰。
他克制了好几个星期,却因为在一个傍晚偶然撞见她在钢琴室练习,再一次乱了阵脚。
有一次结束训练之后,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趴在桌上休息的时候,听见老师叫人去储物室搬东西,他立马醒了瞌睡。
那里会经过云舒练琴的地方,他的睡意一扫而空,兴奋地主动举起了手。
他向来热衷于帮老师做事,所以老师并没有觉得奇怪,笑着挥手让他去。
路过钢琴房的时候,他有意放慢了脚步,余光贪婪地扫视里头的场景。
她身着白色衬衫,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夕阳的照射下,竟然添了几分柔和。
而她所弹的曲目,是他几年之前所弹奏过的“菊次郎的夏天”……
他那时候对钢琴没有半点兴趣,父亲却以“上得了台面”为由,逼他学了好几年。
以前他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现在却隐隐生出一点庆幸,至少自己能听得懂音乐。
如果有机会跟她认识的话,他们一定会有共同话题。
临近元旦那阵子,他又一次有了盼头,期待着能在晚会上见到云舒。
出乎意料的是,她这次依然没有作为主持人出场,反而代表班级参演了舞台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由于邹霖翼跟她不同班,无法出演男主角“罗密欧”。
她五官本就立体,一身欧美装扮丝毫没有违和感,一袭黄色长裙衬得她越发明媚。
“朱丽叶”落泪的那瞬间,美得像仙女下凡一般,场下都惊叹不已。
而明序看完后,被惊艳了好久,整整一个星期都没回过神来,脑子里都是她,一有时间就去各种能见到她的地方。
云舒每次回教室都会经过连廊,他便假借看日落的理由,躲在四楼偷偷看她。
可他后来才知道,“罗密欧”在现实里同样喜欢“朱丽叶”。
“罗密欧”的真名叫宋知行,是云舒的同桌,曾不止一次地和云舒一同出现在他面前。
甚至明序偶尔从他们班教室门口经过的时候,还撞见过宋知行给云舒“开小灶”,或者跟她一起练习主持。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却总是忍不住给自己找罪受,明明猜到了一点什么,仍旧控制不住想见她的欲望。
期末那段时间,他跟好朋友们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面,恰好碰上云舒被一个混混骚扰。
他当时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将那个混混揍一顿,却被喻霄铭给拦了下来,让他先观察一下,不要贸然行事。
下一秒云舒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那个混混浑身一抖。
紧接着她怒气冲冲地瞪了那个混混一眼,冷声威胁:“你再敢骚扰我,我就报警了!就算要打架你也不一定打得过我,不想丢脸的话就离我远一点,不然就等着满地找牙吧……”
撂下这么一段霸气十足的话之后,她单手拎起书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店门。
却不料混混贼心不死,仍在她冲出去之后,迟疑地打算跟上去。
明序见状反应迅速地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个混混的胳膊,厉声呵斥:“你再敢骚扰她一下试试!”
混混一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明显挂不住,声音有些颤抖:“你是她谁啊,关你……什么事?”
迫于身高压制,混混尤其心虚,费力地挣脱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
明序面色一冷,“你管我是谁,再让我看到你靠近她,我一定让你好看!”
他摆出要动手的架势,几个好朋友赶紧过来拦他。
混混见状识趣地溜走,临走前瞪了他一眼。
张宙无奈地问他:“你这样做有意义吗?她根本不会知道。”
明序毫不迟疑地回他:“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并没有为她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知道?”
*
眼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跟她认识的机会,明序难过不已,本来计划着高考前一定要袒露自己的心迹,却不料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从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坍塌了,阳光没法照进来,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高考前几天的一次争吵中,母亲情绪上头,说出了他根本不是她亲生的这件事。
趁他崩溃之际,母亲使出全部力气,把自己的怨气都发泄在他身上,拼了命地殴打他。
他作为一个快要成年的人,绝不可能没有还手之力,只不过心死的人,是没有任何知觉了的。
这么多年以来,他没有得到过半分父爱,如今就连他引以为傲的母爱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当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
母亲不仅虐待了他,而且还给他注射了药物,将他关在房间内整整两天,期间没给他任何食物和水。
意识模糊之际,他听见好朋友们焦急地呼唤他,拼命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无能为力。
正式考试那天,明序猛然清醒过来,恰好这时药物也失了效,他才勉强起身。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没愈合,撕裂的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一只手扶住墙面来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再一次倒下。
此刻的房门并没有上锁,也不知母亲是什么时候决定了放他一马。
强烈的头晕目眩让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几次被绊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他忍着胃痛找到了自己的考试工具袋,换了一件长袖和牛仔裤,再戴上一顶鸭舌帽来遮挡鬓角的伤口,拿了点零花钱出门打车。
时间紧迫,他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垫吧了两口,胃里立即翻江倒海,他难受得脸皱成一团。
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他那身奇怪的装扮,又发觉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不由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哑着声音拒绝:“谢谢叔叔,考试快来不及了。”
后面他毫无悬念地在考场上晕倒,失去意识的那一秒,他在心里默写:要是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
可事实没有让他如愿,他本想听从姑姑的建议,通过出国的方式来逃避这一切。
可转念一想,出国了就没法跟他的挚友们待在一起,没法见到安安,更没法让云舒认识自己。
他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找不到合适的解压方式,于是选择了去游泳。
也许是出于好朋友之间的心灵感应,那天晚上,卢蕴和喻霄铭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一个人静静。
他们坚持要陪他去游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可他还是没能撑住,潜入水池的那一秒,他脑海里响起了母亲对他的诅咒:
“你不是喜欢游泳吗?什么时候溺死在水里面才好!”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恶毒的话了,可他当时并没有生气,不仅如此还笑出了声。
最亲近的人,永远知道刀扎在哪里最痛。
他在泳池里躺下,任由自己沉入水中。
卢蕴和喻霄铭察觉到不对劲,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的名字。
他猛然清醒,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别人的游泳馆,他怎么能祸害人家呢。
差点就要成为恶人了,这不是他的初衷,就算要结束自己,也不该影响到别人。
他得换一个地方才行。
他思考了很久,都没能想出一种合适的方法来。
安安一直在关注着他的情绪,那一天晚上,她吵着要跟他睡,却在半夜哭醒,嘴里喃喃着:“哥哥,我求你不要死……”
归根结底,这世界上还是有人爱着他的,他并不是无人在意。
这不足以成为活下去的理由吗?
一个半月之后,他顺利地转到了学校的复读火箭班,名为“前行班”。
一开始他是毫无计划的,未经思考就放弃了体育这条道路,却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适应得了纯文化考试。
直到那次学校举行活动,鼓励高三的同学们将自己的理想大学写在书签上,然后再挂到许愿树上面。
他躲在云舒的身后,等她走远之后,紧张地拿起了她的那张书签。
看到“江榆大学”四个字,他呼吸都暂停了片刻。
以他目前的成绩,要考上这所学校,只怕是要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
可是没关系,她就是他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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