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屏风后,水雾袅袅。
苏挽辞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沉浸在浴桶中,直到热水漫过锁骨,才堪堪驱散了今夜那股透骨的寒意与恶心。
她靠在木桶边缘,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刚才沈修之所以会失控到直接废了小孟,完全是因为那块玉牌,被触碰了逆鳞,怒火攻心冲昏了头脑。
可他那是谁?是掌管北镇抚司、阅尽天下诡案的活阎王。
等他冷静下来后,只要稍微一复盘,就会发现她这连环计里处处都是拙劣的破绽。
他一定会看穿她。
甚至,可能会用比对待小孟更残忍的手段来惩罚她的算计与利用。
可是……那又如何呢?
苏挽辞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
这都不重要了。
同一时刻,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阴冷潮湿的刑房内,火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映照着墙上挂满的各式刑具。
沈修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他微微垂着眼眸,指腹正一下一下轻柔地摩挲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羊脂玉牌。
而在他几步开外的血水里,小孟瘫软在地。
双腿已经彻底废了,喉骨碎裂,整张脸被打得面目全非,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还是个活物。
沈修盯着手里的玉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半个时辰前,苏挽辞扑进他怀里时那张惊慌失措、梨花带雨的小脸。
那眼泪掉得太及时,那句“他有偷鸡摸狗的习惯”补刀补得太完美。
完美得……就像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
“呵……”
一声低沉的短促笑声从沈修的喉间溢出,在这死寂的诏狱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将玉牌好好收好,眼底没有被愚弄的暴怒,反而翻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味与幽暗。
“你倒是会借刀杀人。”沈修盯着摇曳的炭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教坊司的女人对话,“连我都敢算计,是我小瞧了你。”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只会摇尾乞怜的娇弱雀鸟,没想到,那副清冷绝色的皮囊下,竟生出了一副敢反咬一口的毒牙。
好,很好。
陆尧从暗处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地上只剩半口气的肉泥,抱拳问道:
“头儿,这杂碎快断气了,怎么处理?要不要再过一遍刑?”
“脏了诏狱的地。”
沈修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冷冷吐出一句,“不必脏手了,直接丢乱葬岗喂狗就行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跨出刑房,黑色的靴子踩过地上的血水,没有丝毫停顿。
而此时的教坊司,老鸨刘妈妈的暖阁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刘妈妈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涂着厚厚脂粉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这小孟一向是在后院里,从来不主动来前院的!”旁边的一个心腹婆子一边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碎瓷片,一边大惑不解地嘟囔,“今日他怎会这般不知道天高地厚,偏偏摸进了苏姑娘的房里?”
刘妈妈颤抖着手,从桌上摸起那根黄铜旱烟袋,狠狠地抽了一大口。
浓烈的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模糊了她眼底怨毒的精光。
“不知道天高地厚?哼!”刘妈妈咬牙切齿地冷笑,“那色中饿鬼是被人当枪使了!怕是苏挽辞那个小贱蹄子故意设的套,挖了坑等着他往里跳呢!”
婆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
“若是真如此,那这苏姑娘的心思也太毒了……妈妈,难道小孟就这么白白被废了?咱们就这么算了吗?”
“算了?老娘在这京城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
刘妈妈将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角,咬牙切齿,“小孟可是我表哥家传宗接代的唯一独苗!她敢断了我娘家的香火,我必要她生不如死!等沈修玩腻了她,老娘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她!”
婆子缩了缩脖子,有些迟疑地小声嘀咕:
“可是妈妈……我瞧着那沈指挥使今夜那发疯的架势,连魂都快被她勾走了,不像是会轻易玩腻的啊……”
“你懂什么!”
刘妈妈轻蔑地嗤笑一声,又抽了一口旱烟,眼神里满是看透风月场底色的凉薄:
“男人的深情,最是信不过!老娘在这教坊司里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什么海誓山盟没听过?就没见过一个长情的男人!他们疼你的时候,你是天上的月亮,恨不能捧在手心里;一旦腻了的时候,你甚至连他脚边的一条好狗都不如!”
刘妈妈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苏挽辞厢房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毒光。
“既然沈修喜欢她那张脸,那我们就毁掉她那张脸!”
刘妈妈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还不信了,他沈修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十二个时辰不挪眼地盯着她不成?只要他不在,她就算是天仙,也得落在老娘的手里!”
自小孟出事后,沈修连着三日未曾踏足教坊司。
这日下午,天色阴沉得仿佛又要压下一场暴雪。
教坊司前院难得清静,苏挽辞正坐在窗下,缝补着妹妹阿宁磨破的夹袄。
“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苏挽辞放下针线,起身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戴斗笠披着灰黑色粗布披风的挺拔男子。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憔悴不堪、胡茬青黑的脸。
正是定王,龙霄。
他再也没了往日里那副鲜衣怒马、温润如玉的矜贵模样,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仿佛熬了几个日夜未曾合眼。
苏挽辞微微一怔,随即将他让进屋内,掩上了房门。
“殿下怎么打扮成这样过来了?”苏挽辞转身去倒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龙霄深深盯着她的背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次,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挽辞……母后下旨,赐婚了,是工部尚书的三女儿,下个月初八,完婚。”
倒茶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落在苏挽辞的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其实,她早就知道两人之间隔着天堑,早就认清了这辈子再无缘分。
可当这句宣判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那颗早已在泥沼里冻得麻木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
苏挽辞放下茶壶,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去手背上的水渍。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痛苦的男人,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清淡的笑意,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恭喜定王殿下。尚书千金知书达理,与殿下乃是天作之合。挽辞在这教坊司里,祝殿下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别说了!别说了……”
龙霄痛苦地闭上眼,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苏挽辞的双肩,眼眶发红,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哀求:
“挽辞,我知道你恨我懦弱,恨我护不住你!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去求母后,可我连这定王府的门都出不去!我是个废物……”
他颓然地松开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看着她,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执念:
“挽辞,你跟我说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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