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许落了座,陈温猛地站起身,混入早读渐起的声浪里,捧起书的手不自在地收紧。
他需要这片朗朗的读书声作为屏障,暂时隔开那个让他心跳失序的存在。
沈泽许也没有任何表示,随手翻开课本。这份刻意的忽视,反而让陈温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
至少,不用立刻面对。
早读结束的铃声像救赎。
陈温几乎是立刻趴倒在桌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摆出一个标准的“补眠”姿势。
可那僵直的肩线和不自然的静止,分明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在躲避。躲避旁边那道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目光。
打破这微妙僵局的,是林宇舟。他几步蹦到沈泽许桌旁,毫不客气地一把揽住对方肩膀,嗓门没收住,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哎!怎么回事啊你?”林宇舟皱着眉,“消失两个礼拜!我去你家找你,你阿姨支支吾吾就说你不在,怎么回事?玩失踪啊?”
“没什么,”沈泽许任由他揽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个蜷缩的背影,“搬家了。”
“搬家?”林宇舟眼睛瞪大,“好端端的搬什么家?为什么啊?”
“我妈要离婚,”沈泽许收回目光,语气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不想再跟我爸住一起了。”
“啊?离婚?”林宇舟的八卦之魂彻底燃起,音量又拔高一度,“为什么呀?你爸不是挺……”
“还能为什么。”沈泽许打断他,给出了一个最无可指摘的理由,“感情不合。”
他在撒谎。
真实的原因盘踞在喉咙深处——是白千月终于无法再忍受沈明远了。
当她发现丈夫的掌控欲不止于商业帝国,甚至能对亲生儿子挥下辫子时,恐惧便压垮了最后一丝维系家庭的虚妄温情。
她不仅是沈太太,更是白千月,一个有血有肉、在珠宝设计图上倾注灵魂的女人,一个母亲。
沈明远的世界是精密的牢笼,而她不愿再做金丝雀,也不愿儿子成为下一个被驯化或摧毁的标本。
但这些,他无法对林宇舟说,更无法对那个假装睡觉说,一字不漏也不愿他听去。
下一节是熊丽的英语课。陈温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看上去比谁都专注。
然而,那些排列整齐的字母和语法规则,却从他涣散的视线里滑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没有想未来,也没有想高考,而是旁边那个人。
该怎么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质问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是假装无事发生?这段关系……到底该不该继续?能不能继续?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陈文,”讲台上,熊丽喊道,“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又念错了。
陈温心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烦躁。熊丽什么时候才能记住他叫“陈温”,而不是那个总被她脱口而出的“陈文”?
但他此刻无暇计较这个,更大的窘迫袭来——他根本不知道老师讲到了哪里。
陈温慢慢地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他感到耳根发热,只能干涩地吐出三个字:“我不会。”
“都快考试了,什么都不知道可不行。”熊丽扶了扶眼镜,“同桌帮忙回答一下。”
所有的视线,瞬间转向了陈温旁边的位置。
沈泽许几乎没有停顿,在熊丽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就站了起来。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黑板,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低的笑声像水泡一样在几个角落冒了出来,随即引起一小片压抑的窃笑。
这场景有点滑稽:被点名的优等生答不出,指望同桌救场,结果同桌——另一位学霸——也“不知道”。
熊丽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挥挥手:“行啊,年级第一都不知道了,那我可得好好讲讲了。”她示意两人坐下,“这道题有坑,做错就是粗心。我们来看……”
陈温僵硬地坐回座位,脸颊烧得厉害。
沈泽许肯定是故意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答案,这种课堂提问根本难不倒他。
那他为什么……
陈温不敢深想,也不敢转头去看沈泽许此刻的表情。
一直磨蹭到大课间,林宇舟他们去厕所放水了,陈温独自下楼,拐到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阴影里。
他蹲下来,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心里直犯嘀咕:天都热成这样了,塑胶跑道都快被晒化了,为什么还要雷打不动地跑操?
正烦躁着,一道影子从旁边罩了下来。
沈泽许也来了。他就那么站着,挨得很近,几乎贴着陈温的后背。
陈温脊背一僵,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闷不吭声地朝旁边挪了挪屁股,拉开半个人的距离。
沈泽许没说话,迈开长腿,又稳稳地站到了他挪开后的新位置旁。
陈温咬着唇,又往更远的地方蹭。树荫就那么大,再挪,可就要挨着滚烫的阳光边界了。
沈泽许跟了过来,再次笼罩住他。
眼看下一脚就要踩进明晃晃的太阳地里,陈温终于忍不住了,头也不抬,声音又冲又硬:“你要干嘛?”
“是你要干嘛?”沈泽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听不出情绪,“为什么躲我?”
“我哪有躲你。”陈温嘴硬,手指却把地上的枯叶掐碎了。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陈温闻言,像被激将了似的,猛地抬起头。
目光直直撞进沈泽许低垂的眼里,那张脸在树影下依旧好看得过分,甚至因为距离太近,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像被那目光烫到,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嘴上却不肯服软:“……现在看了啊。”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耍赖。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短促,带着点气音,随即,身边传来窸窸窣窣声——沈泽许也蹲了下来,肩膀几乎和他挨着。
树荫下,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株突然被种在一起、还有些别扭的植物。
“感冒好了?”沈泽许问。
“不然呢?”陈温没好气地呛回去,整个人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可缩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我把碘伏放在电视机下面的第一个柜子里了。”沈泽许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跑道上,那里已经有班级开始列队。
“嗯。”陈温应了一声,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根旁的泥土。
沈泽许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这几天有点忙,一直没来学校……也没能陪你。”
陈温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些冷淡地想:谁需要你陪。
“你应该也听到了,我在搬家。”沈泽许停顿了一下,侧过头,似乎想观察陈温的反应,但陈温依旧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黑发的发旋。
于是他转回去,声音里第一次掺进了复杂的情绪,“我以后……可能会很少来学校了。”
陈温抠着泥土的手猛地顿住。
世界的声音好像被抽走了一秒,只剩下沈泽许那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墙上。
嗡鸣声再次在耳旁响起。
他僵硬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沈泽许依旧蹲着,侧脸对着他,眼神望着虚空,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沈泽许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没有看向陈温,声音却骤然勒紧了陈温的喉咙。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搬家?问你以后不来学校要去哪里?问你……我们怎么办?
无数问题挤在舌尖,争先恐后地想要冲出来。可当它们抵达唇边时,却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冻结了。
所有的疑问,在“可能很少来学校”这个既定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问了,又能改变什么?
陈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胸口那块被攥紧的地方,传来一阵钝痛,比刚才被他掐碎的枯叶梗断裂的声音还要响,还要清晰。
沈泽许伸出手,握住了陈温的手腕。
周围都是涌动的人潮,陈温僵了一下,指节微颤,却没有躲。
那只手比他自己的要暖一些,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力道放得很轻,只是松松地圈着,仿佛一个随时可以被挣脱的试探。
沈泽许低下眉,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明明很轻,陈温却感觉自己脊背都麻了半截。他几乎能感觉到附近是否有目光投来,血液轰地冲上耳廓。
紧接着,沈泽许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压低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叹息,又像告白:
“我也在发呆。”
陈温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句话,连同拂过耳畔的气流,“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某个拧死的结。
——他说的是英语课。
当陈温盯着课本神游天外,纠结着如何开口、揣测着该不该分开时,沈泽许也没有听课。
他或许同样看着那些无法入眼的字母,目光悄悄落在某人故作镇定的身影上,心里翻涌着同样的犹豫、同样的挣扎,和同样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关于“我们”的念头。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单方面地烦恼、躲避、心乱如麻。
陈温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抽回手。
胸腔里那块冻结了许久的坚冰,被这句话、这个吻、这心照不宣的暗示,撞开了一道口子。
有滚烫的东西,正从那里缓慢地漫下来。
-
南方夏夜的风黏腻闷热,“天禧制造”二十年厂庆酒会上,水晶吊灯将过于强光泼洒下来,在香槟塔上反复折射,晃得陈林峰眼眶发涩。
他身上这套穿了多年的藏青色西装,在周遭流动的真丝与精纺羊毛面料间,显得局促。
但它非常干净,每一个线头都被仔细修剪,熨烫得棱角分明。
作为多年的主任,他本不属于这片衣香鬓影的中心地带。
男人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橙汁,站在一盆茂盛的散尾葵旁,目光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投向人群簇拥的焦点——那位连厂长和市里领导都赔着笑脸簇拥的贵宾,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沈明远。
忽然,那簇拥的中心微微一动。沈明远的目光,隔着半个大厅,毫无偏差地落在了他身上。
沈明远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微微颔首,向身旁的人低语一句,便分开人流,直朝他走来。
“陈主任?”沈明远在两步外站定,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腕间一块表盘泛着幽蓝光泽的机械表,低调又不容忽视。
“幸会。犬子泽许,在家常提起您家孩子,说在学校……很是投缘。”
他的声音自带穿透力,足以让附近几道原本漫无目的的目光,慢慢聚焦过来。
陈林峰感到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攫住了他。
他有些仓促地伸出手去握:“沈总……您好,您好。”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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