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拽着两片影子跨过门槛的一瞬,那只以无名指抵桌而立的手臂猛地攥紧了五指。
攥得极用力,指骨的轮廓从皮肤下凸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紧接着,整条手臂开始剧烈颤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断口处,条案上的油灯被震得晃了两晃,灯油溅出来,滋滋烧着桌面。
那条手臂好像在发怒。
它五指张开,朝老妇人的方向一推,像是在驱赶什么。
离朱好像读懂了它的意思,它在说:又带影子回来了。又要害人。
老妇人对那只手臂的怒意视若无睹,嘟嘟囔囔地笑着,弯腰将两片影子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
“儿啊,娘给你寻了个顶好的新娘。”
手臂又是一拍。这回力道更重。
老妇人浑然不在意,甚至伸手去摸那只愤怒的手臂,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赌气的孩子,“乖,别闹。等新娘嫁过来,你就好了。”
手臂甩开了她的手。
离朱的意识贴着地面,将正厅的全貌尽收眼底。
厅堂深处的暗角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姑娘。年纪不一,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呼吸尚有,可极为微弱。
油灯下,每个人身上都还连着一小截残影。
这些姑娘,难道都是之前被迎亲队伍裹挟进来的“新娘”?
离朱的目光移到正厅中央。
两把太师椅并排而置,椅上各坐着一个纸扎人。
左边那个扎作新郎模样,靛蓝锦袍,乌纱翅帽,面目是用彩墨细细描过的,眉目端正,唇角含笑,纸皮子底下塞满了稻草,撑出一副人形的骨架。右边那个是新娘,凤冠霞帔,盖头半揭,露出一张用胭脂点了两团腮红的纸脸。
是丧葬用的纸扎人。
老妇人蹲到新娘纸扎人跟前,从怀中取出血针,小心翼翼地将纸扎人脚下的影子沿着边缘割了下来。
割下的影子在她手中蜷成一小片,像被晒干的树叶。
老妇人将它叠好,随手搁到一旁。
新娘纸扎人没有影子了。
在两把太师椅四周的地面上,用石灰画了一个大圈。白线粗拙却一丝不苟,圈得极圆。
白圈之外,七八条影子印在地上,沿着圆弧像日晷上的刻度绕着晷心排列,她们瑟瑟发抖。
只有影子,没有本体。
每一残缺的形状与角落里那些昏迷姑娘身上的残缺一一对应。
这是那些姑娘被剥离的影子。
老妇人蹲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影子。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小兽,可嘴里的话却叫人脊背生寒。
“你们要让我儿子活过来。”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们嫁给他,本来就该心甘情愿。“
没有一条影子回应她。它们只是抖。
萧悯的心念从旁边传过来,极淡极冷,这是个法阵。
离朱将整座阵法的脉络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这是偷命阵。
一套向地府偷人的邪术。
人死魂归地府,轮回由阴司掌管。而活人的影子里藏着阳气。这座法阵要做的,是利用影子骗过阴司。
将活人的影子剥下来,缝到纸扎人身上。活人影子携带的阳气附着于纸壳,阴司隔着阴阳两界探过来,只感应到一团活人的阳气,便将纸扎人当作活物记入生死簿册,察觉不到纸壳之下实际藏着的是一个死人。
再将死者残存的肉身嫁接进纸扎人的躯体里。肉身附壳,魂有所依,亡者便能借纸壳回魂。
可单靠纸壳回魂,死者仍是死者。拼凑来的影子阳气有限,耗尽便散。所以需要辅以冥婚。
婚姻是人间最古老的契约。千百年来,亿万人以此为誓,天地为证,这份信力层层叠叠积下来,成为一条极为复杂的咒。
夫妻二人气运相连,寿数相系。
纸扎新郎还了魂之后,再与另一人结冥婚,将两人的影子缝在一起。若对方还是寿元绵长的长生种,婚契一成,长生种的寿元便会通过这条线源源不断地灌入纸扎新郎体内,续他的命。
而长生种的影子一旦被缝入纸扎新娘的躯壳,便等同于将自身的根基拱手让出,生死不由己,命数不由己。困在那纸皮稻草的牢笼里,沦为一株被永远汲取的活根。
这是个非常恶毒的邪术。
离朱想,这老妇人很早就看出了她是妖,想要偷她的寿元。
可凤凰寿元万载,业火焚尽邪祟,怎么会是一个一条残肢能消受的气的?
这妇人并不知自己究竟绑了谁。
老妇人已经蹲到离朱的影子跟前,开始仔细端详。
端详了片刻,她皱起眉。
两片影子被拢在一处,一片纤细些,一片宽阔些。先前在街上,她只当宽阔的那片也是离朱影子的一部分,可此刻铺在地上细看,两片影子的边缘并不吻合,形状也截然不同。
一个是女子的轮廓。一个分明是男子。
老妇人嘟囔了一声,“怎的多了一条?”
她捏着血针将两片影子分开,萧悯的那片被她推到一旁,拎都懒得拎一下,眼里只有离朱那片。
“这个才是。”老妇人满意地笑了笑,捧起离朱的半片影子对着灯光端详,啧啧赞叹,“好漂亮的影子,这颜色,这形状,我儿有福气。”
她从条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血红色的丝线,线极细,泛着妖异的暗光,穿在血针上。老妇人将离朱的影子小心地展平在新娘纸扎人的脚下,弯针穿线,开始缝。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将影子的边缘与纸扎人的轮廓缝合在一起。
萧悯的影子被推到了墙角,无人理会。
他的影子贴着墙根,薄薄的一层,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心念却极为清醒,将厅中的一切尽收于感知之中。
他看着老妇人一针一线地将离朱缝进纸扎人里,传来心念来,“恭喜姑娘,觅得良缘。”
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闲适的快意。
这鬼物遇难总是喜闻乐见的。
却听得离朱嘻嘻笑了声。
笑声里半分没有影子被控制的恐惧。
离朱心念传来,“公子瞎说,我才不要嫁一只手,要嫁也嫁公子这样美貌又黑心的人呐。”
萧悯在墙角里沉默,他的影子黑的越发深沉。
一阵凉风从厅门的缝隙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墙根处那道薄薄的影子似乎被风牵动了边角,极细微地颤了一下。
老妇人跪在白圈之外,双手按住圈沿的石灰线,嘴里开始念诵一段古老而拗口的咒语。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与厅堂里昏黄的灯火一同颤动。
白圈忽然亮了。
石灰画就的线条迸出暗金色微光,那光沿着圆弧蔓延,一寸接一寸,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光芒经过每一条排列在圈外的残影时,那些影子便猛地一颤,被连根拽入圈内。七八条残影纷纷脱离原位翻滚,最终贴附在新郎纸扎人脚下,层层叠叠铺了一片。
条案上那只手臂猛地弓起五指,整条臂骨都在发颤。它像是被无形的铁钳夹住了,指骨一根一根从皮肤下凸起,断口处渗出暗红的血水,滴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仿佛那血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它很疼。
法阵正在抽取它仅存的生机,将它与纸扎新郎的躯壳一点一点连缀起来。
偷命阵,离朱对这个阵法印象深刻。
三百年前,人间出过一个女术士,名叫殷若水。此女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偏偏一生所学只用在一件事上,她的丈夫死于瘟疫,她不肯认命,耗尽毕生心血,创出了这套向阴司偷人的邪术。以活人影子瞒过生死簿,以纸壳寄魂,以冥婚续命,硬生生在天道的眼皮底下撬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太窄,只够一个亡魂挤过来,可就是这么窄的一道缝,让整个阴司都为之震动。
阎罗亲自来找离朱。
那是离朱为数不多的几次与阴司合作。她和阎罗联手,一个封锁了偷命阵的阵眼,一个斩断了阴阳之间的裂隙。殷若水的丈夫终究没能回来,她本人也在阵法反噬中油尽灯枯。
事后阎罗将偷命阵的残卷焚毁,对外宣称此术已绝迹于世。
可离朱记得阎罗当时说了一句话。他站在殷若水的坟前,素来铁面的阎王脸上竟露出几分感慨。
“此女若不执于一念,成就当不止于此。”
天赋卓绝与走火入魔,往往只隔一念。
如今这老妇人手中的偷命阵,显然是残卷流落后被人重新拼凑的,阵法粗糙,漏洞百出,可核心的路数一脉相承。
离朱最熟悉的,是偷命阵中的一条铁则,阵眼催动至中段,会淤积一股阴煞之气。施术者必须暂离法阵,到结界边缘将阴煞泄入地脉,否则阴煞反噬入体,轻则折寿,重则形神俱灭。
换言之,老妇人必须出去。
离朱等的就是这个。
果然,白圈中央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泛出一层浓重的黑青色。老妇人面色难看起来,额头青筋暴突,十指死死按在圈外缘。
阴煞来了。她撑不住了。
老妇人猛地抽回双手,踉跄着朝厅外疾步走去。
脚步声远了。
果然。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只余法阵嗡嗡低鸣。暗角里那些昏迷的姑娘依旧一动不动,新郎纸扎人脚下层叠的残影在暗金色的光中瑟缩。条案上的手臂还在颤,五指蜷曲,无声地痛着。
离朱的意识从影子表层浮升。灵力用不了,但影子与影子同处一个维度,她只需要意念。
她将意念化作一缕极轻的震颤,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推向条案上那只手臂的影子。
影子触碰影子的刹那,对方的心念涌了过来。
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像一个被迫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停下脚步,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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