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公主府邸隐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永崇坊深处,高墙深院,门庭并不显赫。秋枝引着李白从侧门入,穿过几道月洞门,眼前的景致豁然一变。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时值暮春,牡丹开得正盛。魏紫姚黄,赵粉豆绿,大朵大朵地盛放在白石砌成的花台里,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花香。
李白本以为,所谓“小宴”,至多三两知己,清茶一盏,闲话片刻。然而当他被引入正厅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厅内轩敞,陈设清雅,四壁悬着水墨山水,多是雪景寒林,意境高远。地上铺着厚厚的青毡,设了十数张低矮的漆木案几,呈半月形排列。
此刻,这些案几后竟已坐满了人。粗略一扫,足有十五六位。
有男有女,年纪多在四十开外,亦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装束相似,皆作道士隐者打扮。男子多着青灰或褐色的宽大道袍,以木簪束发;女子则是一色素雅的月白或竹青长衫,长发松松绾起,不饰珠翠。
但细看之下,这些“道士”的衣料,无一不是上好的吴绫蜀锦,道袍的滚边绣着淡雅的云纹鹤影;所用的木簪,非沉香即紫檀,光泽温润。
他们端坐的姿态,虽说闲适,但那种久居人上的从容,绝非寻常山野修行的散人所能拥有的。
李白目光快速掠过,只认出坐在左侧上首的一人——元丹丘。这位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道友,此刻正微笑着对他颔首示意。
玉真公主坐在主位,她今日亦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长发用一根青玉簪绾成道髻。脂粉不施,却更显面容皎洁。
她见李白进来,抬手虚引,声音平和清越:“李供奉来了,请这边坐。”
她所指的,是她主位左下手第一张空着的案几,与元丹丘相对。
厅内原本低低的交谈声停了片刻,十数道目光齐齐落在李白身上。那些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审视。
李白定了定神,稳步上前,在指定位置坐下,对着玉真公主及众人拱手一礼:“李白叨扰。”
“何来叨扰。”玉真公主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依旧是曾经那般处变不惊的温和淡定。
“李供奉奉旨采风,奔波万里,遍历边塞苦寒之地,前不久又遭逢靖安司那等无妄之灾。今日难得清闲,本宫特意相邀,一来为供奉洗尘压惊,二来也是暮春时节,园中牡丹尚可一观,邀诸位道友共赏,品茗清谈,亦是乐事。”
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众人,给今日的雅集定调:
“今日此地,不论朝堂,不谈国是。只效古人兰亭之会,坐而论道,品评丹青,说说《老》《庄》,谈谈《黄庭》。诸位以为如何?”
“殿下所言极是。”元丹丘率先抚掌附和,笑容温煦,“红尘扰攘,难得半日清静。能与诸位道友、与谪仙人共坐春风,赏花论道,实乃快事。”
其余众人纷纷颔首称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侍立在角落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为各人案上奉上清茶、时鲜果品,并几样制作得极为精致的素点。
“听闻李供奉在蜀中时,曾于戴天山隐居读书,与东岩子等道友往来甚密,于道典丹术,想必亦有涉猎?”元丹丘饮了一口茶,微笑着开口,将话题引向李白。
“少年时确曾慕道,翻阅过几卷《道德》《南华》,不过浅尝辄止,未得真味。至于丹术,更是门外汉,让元道友见笑了。”李白谦道。在这些人面前,他不敢托大。
“供奉过谦了。”一位留着三缕长髯的老道手捻须髯,含笑接口,“‘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能写出这般诗句,岂是未得真味?供奉诗中的逍遥之气,暗合天道,贫道读来,每每心有戚戚。”
这位老道自称“栖云子”,言谈间引经据典,对李白诗作竟颇为熟悉,随口吟出“我来逢真人,长跪问宝诀”等句,评点其意境超脱,不落凡尘。
话题渐渐打开。众人开始谈论《庄子》的逍遥游,辨析“有待”与“无待”;议论《黄庭经》的内景修炼,探讨“三田”“八景”之秘。
厅内气氛越发融洽,几位原本目光审视的道人,脸上也露出了真正的欣赏之色。李白起初谨慎地应对着,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插言,也尽量往玄虚高远处引。
随着清谈的深入,他也渐渐放松下来。胸中诗意纵横,腹中典故亦丰,虽不深研道经,但灵活应对,倒也并不露怯,能与列席诸位讨论得有来有回。
玉真公主大多时候只是含笑聆听,并不轻易开口。只有当争论稍显激烈,或话题可能滑向敏感边缘时,她才轻描淡写地插上一两句,或巧妙转开,或将讨论拉回更“安全”的领域。
茶香袅袅,玄谈渐深。不知从何时起,那玄妙的谈锋,如同溪流转入暗渠,开始朝着某些意义不明的探询方向滑去。
“说起来,贫道近日重读《阴符经》,于‘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一句,忽有所感。”
那位自称“云阳子”的白净老道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李白腰间。
“天地交感,万物有应。便如那诗牌通讯,看似千里传音,瞬息即至,实则亦不外乎阴阳二气之流转,五行生克之妙用。只是这气机流转,总有脉络可循。譬如边塞重镇,战事一起,天地肃杀之气弥漫,寻常通讯气脉为之壅塞,亦是常理。”
此言一出,李白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仍旧带着刚才那般从善如流的微笑,看着这位老者,桌案下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诗牌上,如同按剑。
“然贫道听闻,李供奉身处洮州战地,烽烟蔽日之时,诗牌传讯竟畅通无阻,宛如寻常。此等异事,莫非是供奉修为精深,已能于肃杀之中,另辟清气之径,不染尘滓?”
裹着道经的外衣,带着学术探讨的谦和,但核心直指那最敏感的秘密——诗牌为何能在戒严中通讯?
厅内静了一瞬,数道目光聚焦在李白身上。
李白心中警铃微作,这些人果然并非寻常道士,原是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略一沉吟,笑道:“云阳道长此言,真令白汗颜。白于道术,不过略知皮毛,何谈‘另辟清气之径’?彼时在洮州,但觉天地闭塞,音讯难通,心中焦灼。或许是心诚所至,或许是机缘巧合,竟偶有一线可通,实属侥幸,岂敢妄言修为?”
他将“异事”归为“心诚”与“侥幸”,轻描淡写,避实就虚。
“侥幸?”坐在云阳子下首,自称“凌虚真人”的中年道姑轻轻摇头,声音清冷,“道法自然,亦讲法度。骖龙网,乃集匠作监与太史监之大成,依天时、地利、星轨而定通讯规制。战地戒严,封锁网脉,乃是以杀伐之气强行改易局部法度,其力甚宏。若无相应‘法器’或‘秘钥’调和,区区‘心诚’,恐难破界。”
她的用词更加尖锐,“法器”“秘钥”“凌驾法度”,几乎已是在明示某种超越常规的技术或物品存在。
李白端起茶盏,借低头饮茶的片刻飞速思索。这凌虚真人,恐怕对诗牌乃至朝廷通讯系统的技术细节颇有了解,绝非寻常清谈客。
“凌虚道友所言甚是,白于这些机关法度,实是外行。”李白放下茶盏,神色坦然中略带困惑,微蹙着眉头,“当时只觉侥幸,如今听道友剖析,想来……或许是长安的骖龙网年久失修,恰在彼处留有疏漏?又或是吐蕃扰攘,乱了边地气场,反令某些禁制出了偏差?个中缘由,恐需天枢台诸位大匠方能剖析明白。”
他再次将原因推向“网络疏漏”和“意外”,并抬出“天枢台大匠”这面旗,暗示此事自有官方专业解释,非他所能臆测。
“年久失修?气场偏差?”另一位被称为“抱朴子”的微胖道人呵呵笑了起来。他方才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方才开口:“李供奉过谦了。贫道虽不通匠作,却也知国之重器,维护必勤,尤其边关要地,岂容疏漏?至于气场之说嘛……”
他摸了摸圆润的下巴,眼中闪过一道机敏的光:“贫道倒是想起了一桩古闻,昔有方士献宝于武帝,言其珠可辟百毒,水火不侵。后经查验,乃因珠心嵌有极西之地得来的‘辟尘晶’,能自发调和周匝五行之气,故显神异。不知供奉身边,可也有类似能‘调和气场’‘辟易禁制’的奇珍异宝?”
话锋至此,几乎已是指着鼻子问了,目光更是似有似无地扫过李白腰间悬挂诗牌之处。
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李白的回答,压力陡增。
玉真公主依然静静坐着,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眼帘低垂,仿佛入定,并未出言干涉。
李白感觉后背沁出细微的汗意,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言辞机锋,步步紧逼。他不能承认明月佩的特殊,那会坐实“私蓄禁器”;更不能再简单归咎于骖龙网疏漏,那显得敷衍且难以取信。
李白端坐着,背脊依旧挺直,可那挺直里,已透出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与那笑里藏刀的抱朴子对上,又掠过满座看似超然,实则眼眸深处闪烁着算计的“道友”们。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主位之上,那位依旧捻动念珠,仿佛神游天外的玉真公主。
她不会救场,至少,不会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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