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出窍了。
在向洞中下坠的过程里她的思维脱离了躯壳像一杯水被打翻出了容器在失重的空间里无限制蔓延。
洞神的意识是更粘稠的液体它想要把她挤出容器寄生她的躯壳。
薛无遗明白了当时桑均的感觉而且比她更清楚。
她与洞神的思维交融接触洞神读到了她的记忆她也读到了洞神的记忆。
这只污染物的意识主体是小蓉。
海量的信息涌来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掀起高高的浪潮覆盖扑打下来。
有那么几刻薛无遗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她用小蓉的眼睛去看用小蓉的思维回忆用小蓉的逻辑思考。
12岁的一个夜晚她被妈妈抱着走向村子的北面。
北面的山林有陆家洞但没有下山的路。
就算白天出门估计也没什么村民会拦着她。
小蓉出门前没来得及看钟但感觉现在是夜色最黑的凌晨。
她有点害怕地抱紧了妈妈看着妈妈平静无波的眼睛。
长这么大小蓉还是第一次被母亲抱在怀里。
她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在她刚有记忆的时候母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傻每次她过去接近母亲母亲都会让她滚开。
爷爷骂母亲是个懒货“居然连自己的闺女都不肯喂奶”。
后来弟弟出生之后妈妈彻底疯傻了。小蓉觉得自己对于妈妈来说与路边的植物没有分别。
想要认真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痴儿所付出的心力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多。
陆家没有人愿意照顾母亲连衣服都懒得给她换。只有小蓉愿意照顾妈妈。
“妈?”她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要去哪啊……”
妈妈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小蓉分不清那是思维混沌的平静还是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妈……”
她呼唤着母亲声音渐弱最后想:那就跟着母亲走吧。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她也不想再待在那个家里了。
她们一直走到了悬崖边下方是万丈深渊。
要跳下去吗?小蓉感到恐惧可恐惧之外居然有几分期待。
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
“……琴。”
她长久地没有说过话嗓子沙哑音色有种非人的古怪。
她说:“钢琴……这里有人在弹钢琴。”
小蓉一愕背后突然开始发毛。
四下分明没有声音。山里怎么可能有**钢琴?
她突然想到了所谓洞神的传说故事里的青年女人们受到了“洞神的感召”前往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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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蓉从小听的时候想过,什么样的感召才能把她们带走?
那一定是她们自己心里最想听到的声音吧。
多奇妙啊,人向着洞口喊话,传回来的声音其实就是自己的回音。
妈妈也听到了她自己心底的声音吗?
小蓉被妈妈放了下来,母女二人站在悬崖边。
她看着妈妈的手,这双手骨骼有些粗大,手指有些变形,指甲的粉边很低,那是曾经常年把指甲剪得很短留下的痕迹。
可来到陆家之后,她指甲要么留得很长、要么折断,指甲缝里还有污渍。
没人觉得这样的一双手能弹钢琴。电视里都说,弹钢琴的人手都很好看很修长,但妈妈的手也不符合这个特征。
小蓉突然发现,妈妈出门之前居然还把指甲剪掉了。
她修得很仔细,白边几乎都看不见了,指甲被包进肉里,圆圆钝钝。
“妈?”小蓉惊喜,能够进行剪指甲这种精细的操作,是不是说明妈妈意识恢复了?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妈妈的抚摸很粗糙。她十个指头上都有很厚的茧,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也没有消退过。
小蓉仰头,看到妈妈摆出了一个弹钢琴的姿势。
……叮。
小蓉睁大了眼睛,她听到了琴声。居然真的有钢琴声。
妈妈站在山风中弹琴,风就是她的琴键。
小蓉心神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妈妈是如何做到的。
山林如涛如浪,应和着无形的琴键。
妈妈的脚也无意识的踩了起来,像是在踩动钢琴下的踏板。
小蓉不知不觉居然流下了眼泪,她不懂音乐,但是竟然听懂了这乐声中的情绪。
像愤怒的呼喊,像声嘶力竭的发泄,像心脏的震跳,像……
小蓉唯一听过钢琴声的时候,是在看电视剧的时候。
音乐经过了几层转码,最后落到她耳朵里已经没那么悦耳。
她觉得妈妈现在弹奏出的琴声,比电视剧里主角演奏的钢琴声更好听。
电视剧里的主角是个全国闻名的钢琴演奏家,妈妈如果不在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的演奏家?
现在她看到的一切,是梦还是真实?
妈妈演奏了好久好久,连月亮都要为她低垂。
琴声渐渐平息,一个纯黑的洞口在她们面前的山崖边打开,比夜色还要黑上好几倍,如一张野兽的巨口。
妈妈抱着她走进去,小蓉的脑子糊涂了,她无法理清现在发生的一切,死死抓住了妈妈的衣服。
黑暗包裹了她们,小蓉感觉到妈妈变得很不正常,她挣扎着想要跳下去,却被妈妈用力地抱着。
她们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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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潮水里,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光点。
是洞口。
她们出了洞,小蓉发现这山石的分布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好像是陆家洞附近?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路出来?
小蓉越发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她们脚下踩着一条白色的、闪闪发光的道路。
“什么……村民?!”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抓住她们!!”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建筑里有很多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没有人拦得住妈妈,妈妈的脚下踩着黑洞,如同鞋袜带出的黑水。
她们径直穿过了人群,**打在她们身上,穿过黑色的洞,又从洞里穿出,打了开枪者自己。
“小蓉,你看。”
妈妈终于笑了,开心地指着建筑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我的钢琴。”
小蓉也看过去,那里哪有什么钢琴,那是、那是……一个怪物!
几人高的、连电视剧里都没有出现过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团绿色的怪物。
更恐怖的是,妈妈居然抱着她贴到了玻璃罐面前。
“妈、妈妈……!”小蓉用力地想推开母亲的胳膊,可母亲纹丝不动。
洞口在玻璃罐上绽开,她们向里探身——
刹那之间,水倒灌进了她们的身体与思维。怪物绿色的触手抓紧她们的皮肤,可与此同时自己体表也出现了无数黑色“霉斑”。
琴姨母女开始与寄生者融合。
——在看到“寄生者”的时候,薛无遗总算夺回了自己的意识。
她思维还带着点浑浑噩噩,仿佛在从一个狭窄的洞口里费劲的往外看,氧气稀薄,脑子不停思考着。
当年小蓉“没了”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赫丝曼带来了污染,污染投射出当地村民的传说形成了“洞神”。传说中的洞神又被琴姨吸引,让她听到了不存在的钢琴声。
琴姨循着琴声走来的过程里,恐怕已经与污染物“洞神”融为一体了。
很多污染物都有彼此吞噬融合的倾向。而这里最大的“香饽饽”,就是赫丝曼的“寄生者”。
她和它闻到了寄生者的污染气息,因此通过洞来到了赫丝曼的实验基地。
薛无遗直面着洞神记忆里寄生者的枝条,视角又慢慢开始转变,变成了玻璃缸内的视角。她感觉自己也又要被污染了。
她不断念着火种宣言,琴姨母女的轮廓最后消失在了寄生者的身体里。
赫丝曼的实验员们惊疑不定,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它们也一头雾水。
最后它们宣布,那两只污染物已经被寄生者吸收了。
真的算“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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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薛无遗心想,才没有。
“洞神”是主动躲进去的,它在等待寄生者长大,等它吃下更多小亚型人的意识,然后再吃它。
而琴姨,似乎只是想要……沉睡。沉睡在她自己的梦里,和她的钢琴在一起。
至于小蓉,这个时候她还太小,只是浑浑噩噩地在母亲怀中,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妈妈的羊水中。
在村庄里,众人都看到了母女二人脱落在山崖下的衣物,认为她们已经**。
小馍的童年玩伴,就这么消失了。
实验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赫丝曼就这么继续下去了。只要够鸵鸟,那就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2065年,小馍逃出村庄。她觉醒出的异能带来了变数,打破了赫丝曼的平衡。
寄生者逃脱,或许它也感觉到了琴姨母女的威胁,抢先一步成为污染源,形成了污染域。
小蓉被惊醒了,她已经不再是羊水中的胎儿,她发现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好像失去了形体,又好像拥有了庞大的形体。每一个洞口都是她的眼睛,她在陆家洞村无处不在。
母亲的意识蜷缩在她的意识一角,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琥珀。她看到母亲在琥珀里安睡。
她分明还是个青年,鬓角没有发白,脸上也没有皱纹。
她刚刚被最好的音乐系录取,还怀抱着一个音乐家的梦。
她所构想过的最坏的路线,是没法在音乐界出头,最后泯然众人……
小蓉看了母亲很久,最后没有将她唤醒。
她在基地的黑洞里,望着小馍率领众人逃脱出村庄。这曾经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
心中生起愤怒酸苦的情绪,又在一瞬间平息。
她一个人成为了洞神。
污染域很久都没有再发生变化,寄生者持续向周围扩散着污染,吸引外来者进行寄生。
直到三十年后祝熔琴重返故土,小蓉来到了她的房子面前。
故友相见,祝熔琴已经长成了大人,小蓉还是孩子的模样。大人说话很轻很小心,像在安抚她——安抚怪物或是孩子。
“等我们准备好,我就会来带你出去。”
“小蓉……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逃跑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建造自己的新世界。”
“我保证,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一定会遵守承诺。”
小蓉听着祝熔琴说话,最后,她决定把这个大人放出去。
祝熔琴又一次失约了,小蓉有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当年的小馍说要与她一起走出村庄,后来的祝熔琴说要带她离开污染域。
这两个约定都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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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蓉好像没有失落或者憎恨这样的情绪,与洞神融合之后,她的自我感知就变得很弱,只是有些轻微的失望。
污染域的事物不会变化,洞神每天都看着一样的风物。
寄生者继续诱捕人进入污染域,这些人的表现都大差不差,有的被吃了,有的被祝熔琴留下的规则救了。
后来小蓉连外来者都懒得看了。
……所以当全新的变化出现的时候,小蓉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联盟来到了这里,杀**寄生者。
小蓉已经不记得这是多久以后了,死水一潭的污染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联盟军行动的过程里,小蓉一直在看着她们,以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视角。
很难得地,她对这批人产生了——强烈的窥探欲。
现在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联盟军走后,她实现了当年洞神的“愿望”,吃掉寄生者的地盘,自己成为此地的神明。
原先那些村民们,只要她想,就能成为她的拥趸。
联盟军离开的不久以后,更多的联盟人进入了这里。
她们好像都是预备军人。
小蓉有了一个新的爱好,潜伏在她们身边观察她们,看着她们与污染域里的旧有秩序做斗争,但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她感到一种捉迷藏赢了般的欣悦。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被村民拉走了,眼看就要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救下了那个年轻人,然后寄生了她。
薛无遗透过记忆看到了桑均的脸。
她不禁思考,桑均这算走运还是不走运?
小蓉之前一直没有尝试过寄生联盟人,因为她们的思维和她认识的旧人类似乎截然不同。
她既渴望变化,但当变化发生时,却又恐惧亲自接触变化。
可这一次,她寄生了桑均,也从桑均的脑海里读出了新世界的信息。
无法否认,小蓉被震撼了。她的好奇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紧跟着是更空虚的不满足。
她从这一刻开始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她想全面寄生桑均,然后通过她的身体走出去。
桑均独自在污染域里尝试了几天,最后跳下了位于实验基地的黑色洞口。
那是小蓉的“出生点”。洞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纯黑。
一无所有,这才是最可怕的状态。
桑均主动“自投罗网”,小蓉的寄生计划成功了一小半。
只要等桑均彻底放弃自己的思维,她就能“成为”桑均了。
黑洞深处,小蓉在桑均面前显露出了小孩形态。
最开始,桑均精神状态还不错。
她拒绝向污染物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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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一遍的在洞里背诵宣言,唱歌。
从这一段记忆开始,薛无遗体验到了桑均的视角。
她切实地感受到了黑暗的压迫感。周围的黑暗好像更浓郁了,“薛无遗似乎也要被吞没。
桑均没有表面那么镇定,她心里已经开始绝望了。
每一个洞都是洞神,都是小蓉身体的一部分。
桑均的歌声在洞窟里回荡,小蓉身体里四面八方都充斥着这个声音。
长夜将至,长夜已至。
我亲爱的姊妹,你可将**上膛?
黑夜中有豺狼,让它们知道我们并非羔羊。
佩好火种啊,把长夜斥退。
暴雨将至,暴雨已至。
我亲爱的母亲,你可将战士齐聚?
雨季中有诡域,让它们知道我们从未恐惧。
佩好火种啊,把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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