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朝雾带霜,如今已不觉稀奇。
张辽听见传召时正在树丛子里,从里头出来身上沾了不少水点子。他也顾不上收拾。七日前,丁原听了张辽对董卓军情形的打探,连说三个“岂有此理”。也不知是气董卓如此行事,还是气自己没能占此先机。
几日以来丁原按兵不动,今日终于有了动作。一进营帐,张辽就知道了董卓派人送来邀请函的事。
那写着“武斗会”的鎏金帛书就放在丁原案前,措辞看似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横。谁都明白,这哪里是什么“邀请”,分明是一道裹着糖衣的战书。
何进征召的几位军阀都收到了帛书,董卓就差指着鼻子告诉其他诸侯,老子比你们强百倍,不怕你们。
帐内,几名心腹将领屏息而立,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偏偏张辽感觉不到其中氛围,大喇喇道:“就算董卓麾下有西凉第一猛将华雄,却也未必是奉先的对手,看来丁公这次要扬名天下了。”他是一脸喜气,衬得旁人如丧考妣。
丁原的目光看着帛书,耳边隐约能听见马槊破风的厉啸以及士卒们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吕奉先......这个名字如今在并州军中,其声威几乎与他这个刺史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骄兵悍将心中,那“飞将”的身影更为耀眼。
让吕布去?无疑猛虎出柙,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再添赫赫威名,届时军心恐怕更要尽归其手,自己能否驾驭?
不让吕布去?董卓与华雄必然在雒阳擂台上耀武扬威,天下人皆会嗤笑他丁建阳麾下无人。若因此被董卓看轻,西凉铁骑的矛头下一个会不会就指向并州?
两难之间,如烈火烹油。
“丁公。”这一声如利剑出鞘一般划开了账内的沉寂,不知何时,吕布已立在门口,他仍未披甲,只一身玄色金装,身姿高大挺拔,遮天蔽日般挡在帐前。他并未看帐内其他人,一双眸子直径望向丁原,或者说,望向丁原案上那卷金帛,眼底巨兽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嚎叫。
“董卓的‘请柬’,布听说了。”
丁原心中一凛,暗啐一声“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袖口拢了拢,摆出了自己一州刺史的架子。“董仲颖欲在雒阳设擂,名为武斗实为扬威。他身边华雄,近日风头无两。”自黄巾乱起,董卓有意为他麾下猛将造势,华雄之名便是那时候传开的。
吕布的唇似乎勾了一下:“华雄?土鸡瓦狗耳。”语气平淡,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远处的喝彩声仿佛随着他这句话无形地涌入了厅堂,压得人呼吸一滞。
丁原捕捉到了吕布的渴望,这擂台对吕布而言是绝佳的猎物,是一展拳脚的舞台,是名震天下的阶梯。压制他,反而会激起他强烈的逆反之心。
片刻死寂般的权衡后,丁原终于开口,声音沉缓,重若千钧:“董卓跋扈,欺我关东无人。设此擂台,其心可诛。”他目光如电,射向吕布,“吕奉先。”
吕布单膝触地,抱拳:“在。”
“我并州男儿的威名绝不可堕于西凉鄙夫之手。”丁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一股决断的意味,“着你即日整备,率亲卫前往雒阳!”
“是!”吕布昂首。
“然,”丁原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你须谨记,你代表的是我并州,是我丁原的颜面!擂台之上,只许胜,不许败。”
这话是激励,也是枷锁,是将吕布的胜利与并州、与丁原死死绑住。他知道吕布会赢,就是因为知道吕布会赢,他才如此不甘。不甘他丁原宝刀已老,不如他人,不甘他丁原利刃在手,却无法紧握。
吕布深深看了丁原一眼,有暗潮涌动的跃跃欲试,也有冰凉幽深的洞悉。他再次抱拳:“布定不辱使命。”
丁原没再说话,他其实很清楚,董卓此举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创造一个公开解决并州势力的机会,若吕布赢了,单枪匹马,是否真能活着离开雒阳?隐在其中的生路,是佯装不敌,等董卓正式动手时,再杀他个措手不及。这一点,丁原没有点破,丁原的心腹没有点破,孤傲自大如吕布自然无法看破。
丁原心里隐隐有个期待,无论是输了还是死了,他都能接受。
众人出了营帐,为首的玄色身影如一道决绝的厉风,大步离去不曾回头。
丁原望着吕布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靠回椅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奉先。”张辽三步并作两步跟到了吕布身边,目光扫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这回你进雒阳,总算可以见见你那义女了。”自打他回了孟津,同奉先提起过他那义女的事情,对方却完全不感兴趣地打断了他。
此刻倒也一样:“不必妄言。”
张辽被他用手臂挡了一下,也不气馁,又追了上去:“奉先,你真该去看看。她买了一个逞凶斗狠的凶恶之徒做仆役,说是等你去了与之比试一番。若你赢了,那人便甘为仆役,任凭驱使;若你输了.......”一想到这事,张辽还是觉得颇为心绪不宁。
“某不会输。”吕布侧过脸,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切出明暗,那双平日里睥睨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却让张辽莫名觉得周遭空气沉了沉。
他心里想着这天气越发冷了,脸上却扬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放着人不管。”他没注意到吕布的关注重点,满心以为吕布也担心那小娘子。
“去看看。”
吕布不置可否地丢下三个字,人已经朝前走去。张辽快步跟上,口中喊着:“奉先,等等我.......”
.......
“奉先,等等我,你这样快,别是走错了。”
阳光斜斜切过洛阳西街的坊墙,空气里有种不同于刚进城时街道的安静,不是没人,而是所有声响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绸子裹住了,压低了,透着股刻意维持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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