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奕然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黎清僵在原地，脸白得不像话，身体微微颤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怎么了？”
面前的人没回答，甚至好像没听见。
萧奕然有点不解，他看了看黎清的表情，明明几分钟前这人还一切正常，游戏玩高兴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对自己也有了好脸色。怎么接了个电话就突然变成现在这样？
他捡起手机，显然，这就是让黎清失魂落魄的罪魁祸首。
屏幕暗了，但还没彻底锁屏，点了一下就重新亮起。绿白色的界面跳进视线，熟悉的版头，颇有年代感的网页设计，赫然正是天问的玩家交流论坛。
看到这熟悉的地方，萧奕然的嘴角微微下撇。
他玩游戏向来独来独往，没有社交需求，也不关注这些圈子，唯一一次注册账号就是因为去年那场争执，手下败将输不起就在论坛花钱挂人，让他对这里的印象也非常差劲。
首楼的视频他再熟悉不过，毕竟是自己陪着录的。不算专业，但胜在细致，还提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新打法，按理说应该很受欢迎才对。
就回复量来看，帖子确实挺受欢迎的，才发出不到24小时就盖了几十页的楼。
可他粗略扫过去，除了最初的几十层在聊攻略和副本外，里面的人似乎都在热火朝天的聊着别的东西。
“他们在讨论你，有人认出是你的号了。”
中午黎清说的话回响在耳畔，指的应该就是这个。
这论坛里的很多人还是老样子，对萧奕然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注，言语间酸中带呛，把二人的恋爱迹象扒了个底朝天。
【哎，其实真挺甜的吧，我都有点磕他俩了】
看到这层楼时，萧奕然的神色才稍微好转了一点——看来这里面还是有正常人的。
可随着楼层越来越高，有关他们恋情的内容也被翻得越来越多，甚至涉及到了私生活方面。
#218
所以这两人是怎么谈上的啊？纯网聊吗
#220
估计是人以群分吧。
这游戏里很多玩家最爱搞小团体了，做顶奢的只跟做顶奢的玩，根据氪条划分圈子，等级制度森严
#222
而我呢，我最爱跟天心城桥洞底下的乞丐玩
#230
@220L 那必不可能啊，【链接＞当代练把一个月生活费赔了，心塞》】
一个月一千五，哪家千金小姐生活费就这么点？估计都是独孤送的
#235
我去，这得花了多少
#238
感觉几十个w该有了
#242
那肯定啊，一个彩礼套就快20个了。而且你孤少游戏里都这么腻歪了，私底下能不狠狠上贡爆金币吗
…
看到这里，萧奕然的手指顿了顿，点开了那个做代练被骗钱的链接。
帖子是八月一日凌晨发的，当时他和黎清应该还不认识，或者说，有过一段“孽缘”。
发帖人的语气很失落，一千五百块钱对他来说显然不是小数目，跟了很多流泪大哭的表情。
【摸摸，要不想办法找家长再要点？接下来的日子总得过啊】
有人这样安慰楼主，怂恿他跟家里撒个小谎，让父母再汇点钱过来救急。
【谢谢你的建议，我家里不给生活费。不过日子也还能过的，我自己攒了奖学金。】
面对建议，楼主只是简单回了一句。可萧奕然却好像能看见他垂头丧气又强装没事的样子。
家里不给支持，经济来源全靠奖学金和兼职。对于萧奕然这种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的人来说，几乎是件难以想象的事。
他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放在别人身上，大概会觉得事不关己。
可当这处境下的人换成黎清时，想到他这个年纪就要承受这一切，边上学边为赚钱发愁，摊上一群脑残室友，现实孤立无援，好不容易搬出来也只住在这么点大的出租屋里，萧奕然突然感觉呼吸一滞。
他继续往下看。这个代练帖只有二十多条回复，没什么劲爆的内容，大伙安慰几句就悄无声息的沉了下去。
可坏就坏在黎清回复了其中一个人信息，而这条回复也成了引爆火星的关键，被截图放大到了攻略帖里。
#350
x的，这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男骗子C吗？自称恋爱导师，实则就是个网骗拖，不知道坑过多少人。他这个号估计是被举报成状态异常了，所以才没办法注销
【截图＞C：嘻嘻，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不过不是沙海，是在大世界…】
点水青回他“我私你”，两人还互关了，这暗示着什么？
#353
666看见老熟人了，我C哥也是个活着的传奇，最擅长假照变声器定制v视频一条龙，公的看见都得绕道走，前段时间貌似又作案了[笑]
#355
这种人居然没被避雷到退圈？骗钱的话直接报警送进去啊
#360
避雷也最多是避雷一个号，他反手再收一个你又能怎么办
至于为什么不报警，那就要问问那些男嘉宾*虫上脑的时候都发了什么了，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啊
#365
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他俩私聊了什么内容
#368
家人们，点水青的收藏夹居然没关，猜猜看我都发现了什么？
#370
速度
#380
[截图1][截图2][截图3]
《网恋奔现注意事项》《怎么判断游戏搭子是不是真心》《没有交往但对方总给我花钱怎么办》
……这还能再明显点吗？
#405
把情感区当搜索引擎了
#408
等一下，还有更精彩的
[截图]《网恋经验贴：全是干货，务必收藏！！！》《警惕新型游戏诈骗，以交友为名骗财骗色》
俩帖子挨着，一个教人怎么骗，一个教人被骗了该怎么办，我真的笑死
#410
？所以这到底是怕被骗还是想骗人啊
#412
结合她跟C互关私聊，我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416
别用“她”了，我现在觉得这小清宝宝的真实性别也存疑
#420
声音都那么嗲了还能有假？
#425
变声器啊大哥，这年头想伪出女声还不容易
#428
这小清宝宝还是个老玩家。看她以前的截图，那时候还没改这个软妹ID，游戏里就叫点水青，用的默认头像，建模也是初始脸
#432
我也看到了。早期也发了几个攻略帖，都是纯文字干货，语气也挺自信的。什么“这个boss建议卡墙角”、“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试过”。这像妹妹发出来的话？
#435
也许性格如此呢，况且天问里女玩男也不少
#440
女玩男都打扮的像男模，会用这种初始人机脸？
#445
总结一下点水青现在的疑点：早期玩男号、说话语气强硬、收藏网骗相关的各种帖子、和C私信互关、经济水平一般
结果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突然爆改软妹ID，与其同时没多久就拿下了战力排行榜前十、二区第一帮会的帮主独孤，摇身一变成帮主夫人，顶奢都穿上了
#448
这不是C的亲传弟子我吃键盘
#450
等等，怎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们还记得C的绰号是什么吗
#452
毒瘤杀手？
#457
对，他虽然是个骗子，但骗的基本都是游戏里有名的嘴臭人士和海王瓜主，手段下作了点，但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461
所以C帮点水青，是因为点水青也被欺负了？我去，你们记不记得那个代练贴是怎么描述的
#466
【截图1】：今天接了个沙海代练单，老板的号装备不错，我正打着呢，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砍到丝血，我按规矩交货还开麦求饶，但他拿了我的东西还是把我刀了
【截图2】：以为是老板的仇人，结果根本不认识。满级神兵+毕业套，应该是被大佬炸鱼了
#470
…你们说这个炸鱼的号，会不会就是独孤？
#473
时间线对得上吗？
#479
代练贴是八月一号发的。独孤是什么时候认识小清宝宝的，好像也是八月份吧，我记得有人看到他们之前在岐山挂机
#483
我去搜一下关键词…找到了！八月八号有人截图独孤和一个叫小清宝宝的药仙在岐山做任务，并且独孤还疑似为了讨好妹子做红线挑战。那时候他们还没改情侣名呢，但应该开始暧昧了
#488
八月一号被某大佬爆装备，八月八号就跟某大佬固定组队了？
#490
所以会不会是这样：点水青代练时被炸鱼佬欺负了，发帖诉苦的时候被C看见，于是就给点水青支招，传授网骗教程
#495
逻辑严丝合缝
#501
等等，那炸鱼的人确定就是独孤了？有证据吗？
#503
没直接证据，但二区满级神兵+毕业套的就那么几个，会闲得无聊去沙海低段位炸鱼的，除了独孤我想不到别人
#508
独孤确实是出了名的爱打架。去年还有人挂被他在野外追着杀，虽然后来被扒出是对方先挑衅的
#511
言之有理
#514
等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小清宝宝发在情感区发的求助帖又是什么意思。仇人给自己爆米，高兴还来不及吧，纠结个什么劲
#520
我已经快看不懂了
#522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独孤知道吗
#526
应该不知道吧，不然也太抓马了，名字里还挂着“爱妻”呢
#530
我游戏里私信独孤了。他关了好友申请，陌生人私信只能发一条，目前还没回我
#533
可能是没看见吧，或者看见了不想理
#536
也可能正在弹视频让“小女友”自证清白呢，哈哈哈哈哈
#541
这瓜真是越吃越精彩
…
原来这就是全部。
萧奕然靠在桌边，把手机放下。
为了哄骗自己，黎清甚至进行了“学习”。
那个C究竟教了他什么？怎么装女生，怎么撒娇，怎么让游戏搭子心甘情愿花钱？
按这个标准，黎清确实是个满分学生。可顺着那些帖子往下翻，他又看见了别的东西。情感咨询、暧昧的烦恼、别人恶意揣测自己时的出言维护。
原来那些辗转反侧的日子，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经历。
后来呢？
后来萧奕然发现自己被骗了。被骗财，被骗感情。他气得发疯，以为对象出轨，连夜订飞机票过来兴师问罪。
现在呢？
现在他强行挤进黎清的生活，却发现这个人根本没那么擅长撒谎。他是真的连饭都吃不好，每天打工，住在这种小出租屋里，被自己一句话就吓得发抖。
萧奕然突然发现自己不生气了。
明明前几天还为了这些事怒不可遏，现在却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不是原谅了欺骗，而是……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黎清。
…
不知何时，黎清已经挪到了客厅，蜷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紧紧抱着自己，整个人塞进那个小小的空间。肩膀一直在抖。
萧奕然大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听见动静，沙发上的人缩得更紧，恨不得藏进一旁的缝隙里。
“黎清。”
萧奕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蹲下了身。这个高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眼泪糊了满脸，眼眶红得不像话，嘴唇也被咬得发白。但最让萧奕然为之一震的是那双眼睛，充满不安和恐惧的眼睛。
“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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