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淮州。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柔婉的江南小调在碧湖间萦绕,临江的酒楼日日人满为患,为的不止是这水乡画意,更多的来客,是为听这楼里的说书先生评说古今英豪。
“今日要说的,是一位少年将军,小将军常戴一鬼面,人称鬼面将军。
四年前,草原兵犯北境,前线告急,鬼面将军领兵支援,孤身入敌营取下乞力蒙多首级,将草原兵一路逼退至漠北;
次年开春,海寇入侵我国东南沿海,鬼面将军绕行外海,以一招釜底抽薪之计端了海寇老巢,自此南北再无外敌敢犯,将军退守漠南,以威慑草原。
直到半月前,将军奉圣上旨意,领兵前往中原腹地,意夺下巴蜀,短短四日不到便带兵横跨平江,可惜在水龙门不慎中了穿肠箭,至今下落不明。
有人说将军大抵是因伤势过重逝世了,不过为了稳固军心,这才密而不发。”
喧闹的酒楼忽然安静了几许,好半晌,隐隐传来叹息声。
“三年前海寇入侵那场奇袭战,虽说血腥,却也实在精彩,那样釜底抽薪的打法,谁能想到呢?只是死了太多了,大家伙都不敢说罢了。”
“鬼面将军虽然名声不好,但也真真切切守了边境数年,叫敌国不敢轻易来犯。”
“是啊,这几年乱得很,损失一位将才着实可惜,一箭穿肠,又下落不明,大概率真的……唉。“
……
人们总爱在英雄离去后缅怀。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来,酒楼恢复了一贯的嘈杂。
说书人一板子打断了众人对当年几场知名战役的探讨:
“哎!各位且先静静,关于鬼面将军,其实还有另一则传言。”
说书先生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偏偏就是不说,安安静静地环视了一圈,带待场内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带起后,才慢悠悠道:
“传言将军并未死,有人在蜀国与晟国交界处见到过他。”
酒楼二楼的雅间内,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人。
一人白衣飘飘,面上覆着半张白檀面具,时不时便低声轻咳,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好。
一盏热茶迎面递来:
“喝点。”
是一道清爽的少年音。
握盏之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处藏着薄薄的茧。
这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却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糙,除了指腹处的茧,入目肌肤白皙,手腕上戴着串沉香木玛瑙串。
像是雪地一支红梅,细嗅甚至能闻到幽香。
白衣男子的目光落在木串之上,又蜻蜓点水般地收回:
“多谢。”
热茶入口,轻易地安抚了嗓间的不适。
白衣男子取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唇上的茶水,这才抬眸,笑问:
“小友觉得那位鬼面将军真的死了吗?”
对面的少年戴着帷帽,身着一袭雪青色衣袍,衣裳有些大,不算合身,却叫他穿出一股风流倜傥,潇洒不羁之姿。
“哎呀——”
少年人拖着懒洋洋的音调,伸了个懒腰,闲适的靠向身侧窗棂:
“这我如何知晓,我又没见过那位将军。”
一缕清风吹进酒楼,俏皮地翻弄着帷帽上的纱绸,露出一双笑盈盈的凤眼,春日暖阳映入其中,流转着琥珀色的旭光,眼尾上还缀着颗红色的小痣。
是一副极其张扬的摸样,令人想到生长在蜀地的红葵,明艳昳丽,耀目夺人。
白衣男子安安静静地看了几息。
他的瞳色很深,是如墨一般的黑,不笑的时候,旁人很难从这双眼眸中窥到什么情绪:
“我捡到小友时,正好是燕将军出事不久,穿肠箭造成的伤口较之其他伤口十分特殊,药王谷收治天下病患,对于穿肠箭之伤,并不陌生。”
燕竹雪心下咯噔,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对面救了自己的男子。
半月前,他从山谷中的一处暗道逃出了水龙门,一路向东往最近的淮州走,可惜低估了自己的伤势。
邬漾不知道给他用了什么药,叫他在刚醒时尚且能正常下地。
然而在赶了一天的路后,穿肠箭伤便越来越痛,最后生生疼晕在了淮州城郊。
林间多山石,晕倒时不慎磕到了脑袋,流了不少血,若非路过的神医相救,恐怕便要因失血过多而再死一回了。
哪怕被接到药王谷中救治,也昏迷了足足半月,这几日才刚醒。
神医从未询问过他的身份,莫非是一早就猜到了?
燕竹雪轻挑眉梢,佯装意外:
“神医说得是,可这天下并非只有蜀国有穿肠箭,各国贵族只要想要,手上总有那么几支拿来保命,有些甚至流入江湖,这才害我身负重伤,我只是一个混江湖的二流侠客,竟然还能和燕王殿下扯上联系?”
他出现在淮州的时间的确巧合,再加上身上的穿肠箭伤,就连年龄也和燕王如此相似。
一条特征吻合是巧合,两条三条都对上了,若是当真往燕王身上猜,确实不难猜。
神医没答话,打开一包提前研磨好的药粉,将其倒入空碗中,又拎起水壶注入热水,似乎专注于制药这件事中,全然忘我。
也不知信了没他临时扯的瞎话。
燕竹雪假装自如地夹了一筷子排骨,余光忍不住瞥了瞥,可惜神医戴着面具,任何情绪都窥不到。
他狠狠咬下排骨肉,仿佛在咬故弄玄虚的某人:
说话啊!干嘛不说话!
忐忑间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淮州有没有鬼面将军,我并不知晓,方才也只是好奇而已,药王谷隐居世外,不管朝堂之事,作为医者,我只救人,先把药喝了罢。”
燕竹雪霎时抬眸,和面具下那双温和宽慰的眼相撞。
这副姿态,明显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恐隔墙有耳,神医并未直接道破,却在二人对视时,提醒了一句:
“鬼面将军因常年带一青铜面而得名,见过将军真容的人应当不多,传出这则消息的,定是将军亲近之人。”
燕竹雪定了定心神,接过药碗,郑重道:
“多谢。”
今日酒楼内的消息,不消几日便会传至晟京,一但知晓燕王还活着,陛下一定会派人南下查探。
药王谷隐居于世,是暂避风波的好地方,谷主若是愿意帮着遮掩,自然是再好不过。
想到神医的提醒,又忍不住陷入沉思:
因为一道圣谕,燕王自小便戴着面具,见过他真实容貌的人,也就晟京那几个玩得好的公子哥和皇族,到底是谁跑到了边境?又认出了他?
燕竹雪兀自思索入了神,好半晌才注意到对面似乎安静了许久。
神医正盯着他手上的空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自己望来,突然问了一句:
“你现在不觉得药苦了吗?”
言辞之间的熟稔叫燕竹雪霎时警觉了起来,帷帽下的目光跟着沾上了几分审视,燕竹雪散漫地转了转手中的空碗,不动声色的反问:
“我何时曾觉得药苦?以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仔仔细细地将这几日和神医的相处回忆了遍,也没找到自己何时抱怨过药苦,最多只在偷喝药酒时,嘀咕了一句这酒太苦。
但神医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是哪个刻意隐藏身份的故人?所图为何?是否和陛下有关系?
“喜甜的人一般都吃不得苦。”
神医望来的目光如春风般和煦,他全然不知亲手救下的病人是如何恶意揣测自己,说出来的话熨帖得叫人心虚:
“这几日你伤势初愈,饭菜没吃几口,反而贪吃糕点,我猜测你或许喜甜,故而担心给你调的药是否会太苦了些,叫你喝没了食欲。”
燕竹雪放下空碗,不再试探,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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