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
那手生得修长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拦住人,却又不至于让人疼。
她蹲下身,对他说:“你醒了就快些起来吧,躺在这里会着凉的。”
那人没有松手,只是微微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没喝过水:“姑娘……救我……”
云娘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天色,又紧了紧背上的背篓:“我已经把你拖到路边了,死不了的。我还得赶着去镇上卖药草,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听到这话,那人扣着她脚踝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我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云娘一愣:“那怎么办?”
他喘息着,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姑娘若是肯收留,日后必有重谢。”
云娘闻言皱起眉,一脸为难:“我家里连只多余的碗都没有,养不起一个大活人。”
她伸手指了指前面:“你若是饿了,前面那棵大树底下常有人供奉些馒头果子,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男人那股子强撑的气力似乎泄了一些,整个人又软软地要把头垂下去,只剩一只手还执着地抓着她的脚。
“在下柳阙,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
他低着头,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却偏偏字字清晰地钻进云娘的耳朵里:“家中遭了匪患,如今只剩我一人……”
说着,他忽然抬起头,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配上那副苍白易碎的面容,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可怜来。
“姑娘也是这般心狠,要看着我死在这荒郊野外吗?”
只可惜脸盲的云娘瞧不出他那张好看又脆弱的模样,只能听出他话里的委屈。
她面上有些难为情,脚下的力道松了松:“我也不是心狠……只是我家真的不方便。”
柳阙似乎捕捉到了她语气的松动,立刻顺杆而上,并不急着求她带走自己,反倒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姑娘家中可是还有其他人做主?若是怕长辈责怪,在下也不敢强求。”
云娘老实道:“我家没人了。”
柳阙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极快地亮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语气却愈发显得小心翼翼:“姑娘家中长辈呢?”
“阿奶三天前死了。”
“那姑娘的父母亲呢?”
“十几年前就死了。”
柳阙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不知为何松动下来。
“原来姑娘也是苦命人……”他低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唏嘘,“既是你一人独居,想必家中许多力气活也无人帮衬。”
云娘仔细想了想,没接他的话:“还好。”
柳阙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后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意:“在下虽落魄,但还有把子力气,也会些粗浅的手艺。若是姑娘家中缺个什么位子……不管是长工还是护院,只要能给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在下定当竭力顶上。”
云娘愣了一下。
缺个位子?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几日王婶那张唾沫横飞的脸,还有那个输得只剩裤衩的赵四,以及昨天夜里那个赖在她家门口不走非要给她挑水的鳏夫。
那些人就像是闻着肉味儿的苍蝇,赶都赶不走,无非就是欺负她家里没个男人撑腰。
若是家里有个男人……
云娘低头看了看地上这个叫柳阙的男人。
虽然看着瘦弱了些,但骨架子大,个头也高,若是往门口一站,倒也能唬住不少人。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文文弱弱的,应该不像赵四那样会偷钱赌博,也不像鳏夫那样油嘴滑舌。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从她脑袋里冒了出来。
“倒是……真缺一个。”云娘慢吞吞地开口。
柳阙心头一喜,刚要开口应承,却听得云娘下一句话如同惊雷般砸了下来——
“我缺个相公。”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柳阙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没动静。
云娘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也不是非要不可,就是最近村里媒婆总来烦我,我想找个人挡一挡。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刚一动,裤脚被拽得更紧了。
“我愿意。”
柳阙的声音很快,像是生怕她反悔般说:“我愿意当姑娘的相公。”
这回轮到云娘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确认道:“你真的愿意?”
“真的。”柳阙答得斩钉截铁。
云娘的表情由愁转喜,真心到:“那真的多谢你了。”
这话说得太过真诚,反倒把柳阙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缓撑着地站起身来,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站在云娘面前时,那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在内:“应该是在下谢谢姑娘才对。”
云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那张常年木讷的脸生动了几分。
“别叫姑娘了,我叫云娘。”
她自我介绍完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搀住了柳阙的胳膊,“谢谢你啊,你真是个好人。”
柳阙的身子僵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两人沿着土路慢慢往村里走,路上陆续遇到几个赶早集的村民。
那些人看到云娘扶着个陌生男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却也只是远远张望,并未上前询问。
定村的人没几家是同姓的,也向来不爱多管闲事。
柳阙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大亮。云娘指着前面一处破败的小院说:“到了。”
这间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几只掉毛的鸡正在土里刨食。
正屋是三间瓦房,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不知名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陈旧的霉味。
整间院子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快人。
柳阙扫了一眼周围,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在院墙外的几户人家上。
云娘以为他是好奇,便主动说:“我带你四处看看?”
她扶着柳阙进了院子,指着西边的灶房说:“那是灶房,东边那间是我住的,北边那间空着,你可以住那儿。”
柳阙点点头。
云娘又带他去看了北边那间空屋。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别无他物。
云娘把凳子支起来,看向柳阙:“这里东西不多,你先将就着用。被褥我一会儿给你拿过来。”
柳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半个村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房屋上停留片刻,又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云娘!云娘你在家吗?快开门!”
那声音尖细高亢,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云娘已经习惯了王婶的大嗓门,倒是柳阙头一回经这事有些怔愣。
云娘刚走出屋子还没等着去开门,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只见王婶穿着一身花布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里还拎着半扇猪肉,一双绿豆眼进门就滴溜溜地乱转。
“哎哟,云娘啊,我就知道你在家!”
王婶根本没看院子里有没有别人,拽着那男人就往里冲:“快来看看,这是隔壁村的张屠户!家里那是顿顿吃肉的主儿,人家听说你勤快,特意来看看……”
话说到一半,王婶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柳阙。
柳阙身量很高,身上衣服虽有些脏污,但丝毫看不出狼狈,再加上那张即便苍白也难掩俊美的脸,在这灰扑扑的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王婶瞪大了眼睛,指着柳阙,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是谁?”
那张屠户也愣住了,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柳阙,手里的猪肉都忘了放下。
云娘看着王婶说道:“相公,这是我相公。”
“啪嗒”一声。
王婶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张屠户手里的猪肉结结实实松了手,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相、相公?!”
王婶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简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哪来的相公?定村这十年都没来过生人,你从哪儿变出来这么个大活人?!”
云娘想了想,如实回答:“路上捡的。”
王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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