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春堂里的风光极好。
整个侯府最美的景色,就是在这开阔庭院中了。
含露牡丹争奇斗艳,凝光芍药姹紫嫣红。
初踏进时简直如临仙境,不辨虚实,暖风拂过时更是柔丽恍若花神复生,当真应了那句“春风拂槛露华浓”。
怪不得清河那么好,兄姊们总还盼着哪日去洛阳。
卫照影是第一回来洛阳,她今年才六岁,身量还不是很高,得踮起脚才能闻嗅到更高处的花香。
嬷嬷牵着她的小手,蔼声说道:“那是姚红,那是魏紫。”
卫照影其实不是很懂,但她依然看得很认真。
“真好看。”她仰起小脸,弯起眉眼。
映春堂是待客的地方,却不是见礼的地方,要再穿过抄手游廊、并上数阶台梯,才能见得到这里真正的主人。
卫从立于庭前,随扈候在外间。
明明有许多人,却尘埃落地般的细微声响都没有发出。
这是和映春堂截然不同的景象。
但到了里间后,才是真正的庄严肃穆,寂静无声。
内庭的光线略微昏暗,点金的日光折进来,也不过化作玉带般的一段剪影。
卫照影虽然年纪小,却是已经见过许多大场面的孩子。
嬷嬷没法再送她进去,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您别怕,老夫人在等您呢。”
卫照影摇了摇头,软声说道:“我不怕,嬷嬷。”
然后她就孤身走进黑暗里。
卫老夫人果然在候着她了。
卫照影一直跟在卫老夫人身边,前不久外公离世,卫照影生了一场大病,才跟卫老夫人分离,没同她一起过来洛阳。
两人从未分别这样久过。
卫照影直接就扑到了卫老夫人的怀里。
她像是朵娇丽的花。
灵动的水眸中,全都是这内庭中所无的晶莹灿亮。
卫照影有好多话想说,但抬起头后却先撞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视线。
他身着深白色的华衣,头戴金玉冠,眉眼极为深刻,仿佛凝着透不进光的黑。
这是个皮相极好、气势极盛的人。
他的眼神凌厉,容色冷漠。
男人无声凝视她片刻,方才低声说道:“怎么穿这样的衣服?”
卫照影在家中十分受宠,被骄纵浇灌得过分,外公疼宠溺爱她,卫老夫人亦是将她视作性命。
她喜欢像男孩那样骑马射箭,家里便自小给她请了师傅。
漂亮的骑装更是数不胜数。
今天嬷嬷专门给她挑了最好看的一套。
卫照影尚不懂得何为伤心,她只是无措地站着。
是她穿错衣服,惹他不高兴了吗?
卫老夫人很护着卫照影,将人揽在怀里:“这么小的女孩,自然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那人的眉拧了拧,却到底没说什么。
落座后侍从进来,倒了茶水,袅袅的热烟向上,流转出光,让整个内庭都堂亮了少许。
这茶非常的香,卫照影年岁小,品不明白。
只觉得入口明明很苦,片刻后却全是回甘,像是在吃饴糖似的。
长辈间的谈话是平静的,也是沉和的。
男人端起茶盏,向后倚靠,许久他的目光才再度落到卫照影身上:“叫什么?”
她坐在卫老夫人的身边,迟疑片刻,抬头应道:“卫照影。”
卫照影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甜甜的孩子腔,家中长辈都很爱逗她说话。
但男人的脸色顷刻就冷了下来。
他深黑的眼底,是未曾遮掩的厌烦。
那是此后许多年卫照影都没能忘记的目光。
“夫人,夫人!您被魇住了。”直到身边的侍女焦急地唤醒她,卫照影才意识到她刚刚是做了梦。
侍女紧张地给她擦拭脸庞,犹疑地问道:“夫人,要不等晚些时候回去,让府医再看看吧?”
卫照影的额前冷汗涔涔,思绪还沉浸在光怪陆离里。
突然从梦中挣脱,就像魂灵乍然回到躯壳。
卫照影低着头,接过茶盏,她喝了快半盏,吐息才渐渐平定下来。
“不用,”她阖着眼眸,“梦到以前的事罢了。”
卫照影的过去,在侯府里是不可言说的禁忌。
她这句话刚落下,侍女便噤声了。
卫照影昨夜睡得很迟,方才又做了那样的梦,这会儿缓过来才发觉是在马车上。
她挑起帘子的缝隙,烈风拂过面庞时,清醒感总算盖过昏沉。
记忆慢慢地往脑海中回溯。
今天是要去先祖的坟茔来着。
京兆是卫氏郡望,但卫氏最初的那位先祖,却是葬在了陇西。
初到陇西的时候,卫照影每逢清明,还会过去看望一二,后来她就再也没去过。
如果不是今次卫疏过来,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去那里。
昨夜雪已经停了,卫照影原以为今日会暖和些,但下了车后周遭的寒意却更深了。
十二月的隆冬,天地都陷于苍寂。
卫疏身边的人训练有素,向来严整,卫照影没想让他多等,可她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候着了。
他披着雪色的大氅,漫不经心地侧身西望。
灰败的天空之下,是肃穆的群山。
见到卫照影过来,卫疏轻声问道:“脸怎么红了?”
她的脸上正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卫照影低着眼,应道:“方才睡了片刻。”
他们对彼此不够熟悉,说过这句简单寒暄后,便没太多可言说的。
好在马车就停在祖茔前。
卫氏是尊崇了数年的名门望族,就是没迁过去的先代坟茔,也有守墓人仔细地照看着。
卫照影不常过来,那人却是认得她的,客客气气地唤道:“夫人。”
上回她来的时候,还是萧家少夫人,如今已经是宁侯夫人了。
卫照影的第一任丈夫叫萧真,兰陵萧氏齐梁房主支的大公子,萧家在历史上是有名的帝室,如今斗转星移,依旧是鼎鼎有名的权贵。
当初她嫁来陇西的时候,可谓是万人空巷。
因为众人看的不仅仅是她这位新嫁娘,还有萧氏的华贵昌盛。
萧真出身不凡,容貌英俊,为人更是好到了极致。
这世上大抵也只有卫疏会认为他这样的人“庸碌平常”、“不过尔尔”。
卫照影第一次来看先祖的坟茔,就是萧真带着她过来的。
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但再度踏上山麓时,久远的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行进在雪地是很无聊枯燥的事,尤其路不好走。
卫照影的回忆杂乱,眼神便没格外留意脚下,折转时倏地踏错了一瞬。
紧跟在后面的侍从也乱了神色,急声唤道:“夫人!”
但最快的是她身畔人。
在卫照影快要倾倒时,她的腰身忽然被扶住,腕骨也被紧扣住。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如雪碎琼般的冷香,便在顷刻间袭入肺腑。
这是一种很昂贵的香料。
比之价值千金的龙涎香,还要更有甚之。
隔得稍远一些,就体察不到,只有靠得极近时,方才能闻嗅到那如同冰雪灼烧般的深烈。
卫疏低声说道:“小心些。”
他的声音就在卫照影的耳畔响起。
这是远超礼仪限度的距离。
卫照影下意识地就想要推开卫疏,但身边没有任何人露出异样,她也就强忍住了陡然变乱的情绪。
“多谢您。”她抿着唇应道。
余下的一小段路,侍从更加小心,前头有专人开道,侧旁也有人一直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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