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却依旧阴寒,长信王府的青砖地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
阿玉醒时天刚蒙蒙亮,她不敢赖床,哪怕身子依旧虚软无力,也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上那件月白色软缎襦裙是昨夜侍卫送来的,料子轻柔暖和,与她之前穿的粗布衣裳判若云泥,可穿在身上,她却只觉得惶恐不安。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来路不明、无父无母、弱不禁风的孤女,能被长信王世子随元青带回府,已是天大的侥幸。她没有资格娇气,更没有资格懈怠,唯有乖巧、听话,才能在这座深似海的王府里活下去。
青禾推门进来时,见少女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垂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像一只受惊后不敢乱动的雀鸟,不由得心生怜惜。
“姑娘怎得起得这般早?世子特意吩咐过,让您多歇息。”青禾放下水盆,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着她。
阿玉连忙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怯意,细声细气地应道:“我……我睡不着,不敢麻烦姐姐太多。”
她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人直视,声音细弱蚊蝇,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在她过去十几年的岁月里,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早已刻进骨血。她太明白,弱者想要活命,唯一的法子就是收起所有棱角,乖乖依附强者。
而随元青,就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浮木。
青禾替她梳理着乌黑的发丝,忍不住轻声道:“姑娘不必这般拘谨,您是世子亲自带回府的人,府里没人敢轻易怠慢。只是……咱们世子生性淡漠,平日里不喜喧闹,也不喜旁人靠近,姑娘往后在府中,少说话、多听话,便是最稳妥的。”
阿玉听得认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她不求大富大贵,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做牛做马,任打任骂,都愿意。
她是一株菟丝花,离开了依附的乔木,便只能枯死在这乱世的风雨里。
用过早膳,阿玉不肯闲着,主动拿起针线篓里的活计,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绣帕子。她指尖纤细,针线活做得极好,一针一线都轻柔缓慢,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这屋子融为一体,半点存在感都没有。
她刻意让自己变得不起眼,不惹眼,不生事,只求安稳度日。
可这长信王府,从来都不是一片净土。
不过半个时辰,院门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尖利的呵斥,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人呢?把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给我叫出来!”
声音刻薄尖锐,听得阿玉手一抖,针尖再次戳中指尖,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她脸色瞬间发白,浑身下意识地绷紧,恐惧如同藤蔓般缠上心头。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争执与恶意。
青禾脸色一变,连忙挡在阿玉身前,低声道:“姑娘别怕,是表小姐的奶嬷嬷,您千万别出声,一切有我。”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粗暴地推开。
为首的是表小姐身边的张嬷嬷,一身锦衣绸缎,眉眼刻薄,身后跟着四五个身强体壮的仆从,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目光扫过屋内,落在阿玉身上时,充满了轻蔑与厌恶。
“就是你?”张嬷嬷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贱婢,也敢留在长信王府?表小姐有令,王府不收来路不明的人,给点银钱,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府去!”
阿玉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手中的绣帕,指尖泛白,却不敢哭,也不敢反驳,只是下意识地往青禾身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无助。
她不能走。
一旦走出这扇门,她就会重新回到这乱世中去,重新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冻饿而死都是轻的。
青禾连忙上前福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坚持:“嬷嬷,这位姑娘是世子昨日亲自从雪地里救回来的,是世子的人,您若是将人赶走,世子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世子爷的人?”张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嚣张,“世子不过是一时心软罢了!表小姐说了,这丫头细皮嫩肉,来路不明,万一是敌派来的细作,窥探王府机密,谁来负责?今日这丫头,必须走!”
她说罢,挥手示意身后的仆从:“把人给我拖出去!扔到西门外,生死由命!”
两名仆从立刻应诺,大步朝着阿玉走来。
粗糙的手掌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胳膊,阿玉吓得浑身冰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她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也知道自己弱小不堪,可她不想死,不想离开这座能给她活路的王府。
在绝望的瞬间,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
随元青。
只有他能救她。
“世子……救我……”她用尽全身力气,细弱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救,下一刻,一道冷冽刺骨的声音,从院门外骤然响起。
“住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随元青立在院门口,一身玄色织金锦袍,墨发高束,仅用一根青玉簪固定,身姿挺拔如松,眉眼生得极艳,瞳色却深如寒潭,周身戾气翻涌,目光冷冽地扫过院内众人,没有半分温度。
他刚从前院处理完事务,墨尘便匆匆来报,说表小姐的人闯到西跨院闹事,要将阿玉赶出去。
随元青当时并未动怒,只觉得荒谬。
他的院子,他的东西,何时轮得到旁人来处置?
他对阿玉,尚无什么情深意重的念头,只是觉得这姑娘干净、温顺,像一只不会反抗的小兽,看着顺眼,留在身边也不算碍眼。可即便只是顺眼,那也是他随元青的东西,旁人别说动,就连多看一眼,都不配。
张嬷嬷见到随元青,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再嚣张,也清楚这位世子的手段——狠戾、偏执、出手不留情,得罪了他,绝无好下场。
“世……世子……”张嬷嬷声音发颤,勉强维持着镇定,“老奴是奉侧妃娘娘之命,这女子来历不明,恐对王府不利,老奴也是为了王府着想……”
“为了王府着想?”随元青缓步走进院内,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尖发紧,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本世子的院子,本世子的人,何时需要表妹来替我做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是我带回府的,便是我长信王府的人。”随元青的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冷意刺骨,“你敢赶她走,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觉得,表妹是压过我这个世子了?”
最后一句话,字字诛心。
张嬷嬷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世子饶命!老奴不敢!老奴知错了!求世子开恩!”
“知错?”随元青眼神冷漠,没有半分怜悯,“墨尘。”
“属下在。”
“拖下去,杖责三十,贬去城外庄院,永世不得入府。”随元青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去告诉表小姐,管好她自己的人,少来管我的事。再有下次,我不介意亲自去问问父王,这王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是!”
墨尘立刻上前,将哭喊求饶的张嬷嬷拖了出去,仆从们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片刻不敢停留。
院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阿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随元青的目光,缓缓转向她。
阿玉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温顺:“谢……谢世子救命之恩。”
她姿态放得极低,卑微、顺从,没有半分逾矩,更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扑上前寻求安慰。她很清楚,自己不配,也不敢。
随元青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垂眸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身形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眉眼温顺,垂着头不敢看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明明怕得要命,却依旧强撑着规矩行礼。干干净净,毫无攻击性,像一株被风雨打弯了腰的小草,却又有着极强的求生欲。
这样的人,最安全,也最听话。
随元青心中微动,那是一种近乎占有欲的好感,并非情爱,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掌控欲,是对一件合心意物件的珍视。
他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心思深沉的人,而阿玉,恰好满足了他所有的要求——安静、听话、依附于他,不会背叛,也不会反抗。
“怕?”他开口,声音依旧冷硬,没有半分温柔。
阿玉连忙点头,又立刻摇头,生怕惹他不快,细声道:“奴……奴婢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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