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了这么件事,咱们就要这么骗人吗?”
裴伊的身份和与江逢灯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叙事,他选择主动把这个叙事送上舆论的舞台,自不必辩解,新故事很快会取代和覆盖旧谣言。
但比起欣喜,江逢灯先是不敢置信,再是说不清的不安。
“你是后悔了吗?”裴伊难得的有点犹豫。
“啊?”江逢灯没反应过来,“我后悔什么?”
“后悔这场合约婚姻的提议。如果你现在改变想法,我们可以立刻停止。伊瞧造成的麻烦,我也会用其他方式处理,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逻辑怎么直接跳到了合作终止?江逢灯心脏狂跳:“我不后悔啊!”
“不后悔?”裴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疑惑更明显,“那就不是骗人,我们的确会结婚。”
江逢灯结巴了,“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你你你不是还在考察我吗?我我我以为我还需要更多评估才能合格。我们才只进行了一场约会呢,还是一场被你评价为不怎么样的约会。”
她越说声音越轻,因为裴伊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江小姐,别把我描述得那么专制独裁。是互相考察。另外,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还需要更多评估才能合格?是,我们的约会太少。但哪怕只有这样一场不怎么样的约会,我也觉得我们很合适。你觉得呢?”
她觉得呢?
她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却让她心跳失序。
裴伊半天没等到她的回话,又看她嘴唇有点起皮,转身准备去给她倒水,却被江逢灯以为他要离开,立马往前两步把人扣住。
“既然是公开,那是不是得有官宣照?光发文字声明很没诚意啊。”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今晚情绪起伏太大,可能是未婚夫几个字给了她底气。江逢灯说完自己都惊了一下,又在心里给自己的快嘴点个赞!
“江小姐有什么高见?”裴伊好整以暇地问,想听听她能想出什么花样。
江逢灯去网上研究了一会儿别人怎么拍,最后有点紧张的递了一张十指紧扣的照片给裴伊,说拍这种行吗?
裴伊看着有点头痛,但承诺已经给出去了,“行。”
江逢灯生怕他后悔,立刻拍了发微博。
pupil好像是就在等她一样,也立刻就转发。
大概是裴伊心里有了完整的方案、也提前安排好了所有环节后,才来问她意愿。
江逢灯心里有隐秘的快乐,甚至觉得这场闹剧是份荒谬的礼物,不免脸上带笑。
“这么高兴?”裴伊重新倒完水过来。
江逢灯接过水杯,嗯嗯两句。
裴伊觉得她对待这件事不太严肃,于是自己先一步认真起来:“下次如果必须单独进男性房间,让助理在门外等,或者确保有第三人在场。不然不安全。”
江逢灯点头:“这次是疏忽了,平白给别人送造谣的材料。”
裴伊却摇摇头:“谣言倒是没什么,我相信你也没太在乎那些谣言。”
江逢灯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
的确,要不是剧组和平台方一直给她压力,要她出面处理这件事,她压根就懒得应对。
这场谣言对她本人而言的确不重要。
裴伊示意她坐到沙发上去,说:“你要是在乎就不会进来的时候神情那么雀跃,这么喜欢看热闹?”
江逢灯心里想,我哪里是喜欢看热闹,我是因为进来看见了你才雀跃,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
但她不能说,只能故作高深地点点头。
又想起来刚才的话题,接上:“那你是说什么不安全?”
“和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男性独处是很危险的。谣言不重要,但是生命安全很重要。不是避嫌,是避险。”
江逢灯坐在沙发上,裴伊站着,她从下往上看他,装作没听清的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再答非所问:“你知道我妈妈会看我微博吗?”
裴伊嗯一声。
“所以,”江逢灯慢吞吞地说,“她也会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
“合理预期。”
“然后呢?”江逢灯问。
“然后,”裴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她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我明天会登门拜访,商量好订婚的日期。阿姨有什么喜好吗?”
江逢灯立刻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妈也没那么老派……”
裴伊逗她:“好,那我登门拜访说我要和你协议开放式婚姻。”
江逢灯震惊地说;“我妈也没那么开放……”
还没说完就看到裴伊在笑,反应过来自己被耍!
“裴伊!”
“在呢。”他应得坦然,声音却含着笑,“不是你问我然后吗?我在提供解决方案。”
“你这是恐吓方案!”
“所以江小姐希望我怎么做?要提前对好口径?”
“我妈很开明的,她只会问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我爱你吗?第二,你爱我吗?第三,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吗?”
裴伊思考片刻回答:“第三点,我会尽力做到。”
江逢灯却摇摇头,笑得很努力,她坐直身子,给一个天才学生讲解最基础的情感常识:“裴伊,你不能这么回答,我妈是个浪漫主义者,她只相信爱情是婚姻的基石所以,你要和她说,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
裴伊看了江逢灯一会儿,有一点笑:“江小姐,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我觉得我们很合适,你觉得呢?’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疑问,这场合作明明是由你主动提议的,为什么你却似乎抱着这样悲壮?的心态。是我哪个表现让你感到不安了吗?”
江逢灯咽了咽口水,努力镇定:“我我我也觉得我们很合适啊,我没有不安啊,我、我就是觉得我们才只约会了一次,你就屈服…啊不…答应…也不是…就同意和我结婚,会不会有点草率?”
裴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既然我们都认为约会次数是当前唯一的不足,今晚时间尚早,舆论的发酵也需要一点时间让证据就位,那么,我们来进行第二次约会,你觉得怎么样?”
“现、现在?”江逢灯差点咬到舌头。
-
车子在一个长红灯前停下,窗外是电影资料馆,外墙的LED屏上显出今天所播放的几部电影的海报。
其中一幅是深蓝色的底,白色的法文片名。海报中央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桥上,身后是灰色的塞纳河水。
那是江逢灯的电影《桥上的雾》。
江逢灯叹出声:“原来今天放我的电影啊?”
裴伊顺着看去:“我看过你这部电影,拍得很好。”
“是吧?”江逢灯有点小得意,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侧倾了倾,“我自己也挺喜欢这部电影。”
绿灯亮了,外面有辆降下车窗的车经过她们,里面的音乐声很大,咋咋呼呼往外面乱喷,惹得江逢灯往窗外看。
裴伊没看,问她:“你当初为什么从美国退学去了法国?方便说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江逢灯张口就回,回完了才觉得其实是有点不方便……不知道怎么,面对裴伊她总是容易直抒胸臆。可能是因为心里藏着一个关于他的天大的心事,心事总要有一个出口,所以她为了在他面前藏好这个心事,而藏不好其它任何心事。
“我在美国那三年不太快乐,生活上也是、学业上也是、工作上也是。生活上的我不想说,你也不要问。就说说学业和工作吧,美国教电影像教数学,有公式,有套路,有结构,有节拍点。把电影条分缕析。的确,这样很好上手。何况我又是个聪明人,总能交出相当好的答卷,我也觉得风光过……只是很快就觉得太无聊。”
既然容易直抒胸臆,那索性就坦率到底,我不想讲的,你就不要问。
裴伊向来擅长尊重和倾听,江逢灯在这一点上对他很放心。
裴伊打了转向灯。
江逢灯继续:“大三我申请去法国交换了一学期。在LaFémis,教授第一堂课就说,‘电影不是解决问题,是提出问题;不是给出答案,是展现困惑。’我当时觉得,对,这才是我想拍的东西。所以回来后就退学了,重新申请去了法国。”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裴伊听得出其中未明的部分:放弃已经适应的环境,去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重新开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裴伊把车停了下来,江逢灯诧异看他,又看外面,以为车子抛锚了。裴伊用言语止住她的动作:“要不要一起去看这部电影?”
“啊?现在?不是说送我回酒店吗?”
刚刚裴伊说完约会的下一分钟,就接到电话说一个项目临时出了状况,需要他凌晨三点接入一个紧急会议。
江逢灯也正好想让自己冷静冷静,连忙说那改日再约吧。
裴伊看了她两秒,想确认她是否真的不介意,最后点点头:“好,那我先送你回酒店。”
而在车上坐了半小时后,江逢灯心里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今天的剧情跌宕起伏,在高潮处却戛然而止。
“我们应该看一部电影。”裴伊指了指前方的资料馆。
江逢灯脑子有点钝:“为什么啊?”
“你也临时有事?”裴伊反问。
“那倒没有……”
“那是不愿意和我一起看电影?”
“那怎么可能!”江逢灯立刻否认。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一切神态都不太明显,但江逢灯察觉到裴伊在笑。
“既然没事,也没有不愿意,那要不要一起去看部电影?”裴伊重复第一个问题。
江逢灯觉得今天未免太魔幻,每一件事的走向都出乎意料,未免太饱和太幸福,她甚至生出了些许担忧,生活如此美妙,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会在前面等着她?
江逢灯小声说:“我还以为今天的约会就这样泡汤了呢,没想到还能续上。”
裴伊也学她,把声音放得很轻:“是啊,我也没想到。”
已经快晚上九点,资料馆门口玻璃门上贴着今晚的排片表。
《桥上的雾》最后一场是十一点一刻。
来了这儿,江逢灯会被认出来的风险就变得很高,她立刻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
放映厅不大,厅里坐了大概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各处。
江逢灯和裴伊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江逢灯已经很久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这部片子了。
当熟悉的画面和音乐出现时,她还是会被带回到拍摄时的那些日子,巴黎的冬天,塞纳河上的冷雾,砰砰砰的心跳,还有女主角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
电影讲的是一个患有罕见心脏疾病的女人的故事。
她的心跳总是过速,轻微的情绪波动、一点惊吓、甚至咖啡和茶,都会让她的心率飙到危险数值。医生告诉她,要平静,要避免一切刺激。
然后她遇到了性格平稳的男主,有趣的是,男主天生心率偏低,静息心率只有五十多。
电影里正在放的这场戏,是二人第一次拥抱。
那是在女主的公寓,窗外下着雨。女主因为雨声而心悸,男主张开手臂,女主靠了过去。
镜头停留在这个拥抱上整整一分钟。
背景音只有雨声,和两人逐渐同步的心跳声,从混乱到规律,从快到慢。
江逢灯记得拍这场戏时,她和摄影师讨论了很久该用什么镜头。
最后决定用特写,拍两人交叠的手臂,拍女主紧闭的眼睛,拍男主平稳的呼吸。
在放映厅里讲话,往往需要凑得特别近,声音也会因低哑而显得暧昧。
江逢灯悄悄拉下口罩,凑近裴伊在他耳边说:“有一种说法是拥抱四十秒以上,两个人的心率会趋同。”
她的气息拂过裴伊耳廓。
裴伊也小声回应:“不止如此。如果接吻二十秒以上,唾液交换会传递皮质醇,有减压效果。”
此时影片里是雾蒙蒙的光,江逢灯看不清裴伊的脸。
拍电影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是等光,等日出的光、日落的光、雨天的光、晴天的光……种种光。
江逢灯此刻在电影外等光。
这是她的电影,她清楚在十秒钟后影片就会转场,光会变得明晰,她在等,在那时她就能看清裴伊的脸。
十秒后,裴伊的脸上毫无暧昧。
江逢灯只好笑着点点头,说:“哦——那我下部电影采用一下。”
电影继续进行,后半段,男女主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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