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撂下话便拂袖而去,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于廊庑深处。红烛高烧,焰心噼啪轻响,在墙上投出跳跃的孤影。
房中寂然。
薛拂朝静坐片刻,抬手一把掀了盖头走到铜镜前。
铜镜映出一张芙蓉面,杏眼含烟,唇若涂朱,分明是极娇妍的容貌,却非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镜中人看了三息。
好消息,这怨境瞧起来很安全。
坏消息,厉鬼不见踪迹,阵眼不知在何处。她现下连自己的处境都还未弄明白。
她起身卸了凤冠,拆了珠翠,将一身繁复嫁衣褪下,只着中衣坐上榻。锦被绣着鸳鸯,枕面洒了合|欢香,甜腻得让人头晕。薛拂朝阖目调息。
夜渐深。
约莫子时三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薛拂朝倏然睁眼,瞳仁在黑暗里掠过一丝冷光。她改坐为躺,微微侧首,望向屏风方向。
月光从雕花窗格漏入,在地上铺了层霜白。来人的脚步极轻,几乎融进夜风,若非薛拂朝如今五感敏锐,几乎难以察觉。随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人与人之间的走路习惯不一致,脚步声便也就有些许差别。
——不是先前那人。
脚步转过屏风,停在榻前三尺处。一道影子缓缓俯下,带着清冽的酒气,混合着男子身上特有的檀木熏香。一只手探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那动作带着病态的流连,指腹摩挲过眼尾,又滑至唇畔。目光如有实质,灼灼烙在脸上。
薛拂朝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沉睡未醒。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绝非女子。
就在那只手欲要下滑至颈侧时,薛拂朝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榻前立着个锦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轻佻。见她醒来,他不仅不慌,反而勾起唇角,绽出个粲然笑容:“小嫂嫂醒了?”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醉后的沙哑,“正好。”
他俯身逼近,手臂撑在榻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酒气混着温热呼吸喷在耳际:“大哥今夜去了魏语卿那儿,春宵苦短……小嫂嫂独守空房,可觉得寂寞?”
薛拂朝静静看着他,眼底无波无澜。
男子见她不言,笑意更深,指尖挑开她一缕鬓发:“璩祁那伪君子,惯会做表面文章。娶你过门,不过是为好名声,堵住世人的嘴。他心里装着的,从来只有魏语卿那个病秧子。”
他另一只手悄然探向锦被,语气暧昧:“不如……让弟弟陪陪小嫂嫂?总好过独对这冷榻孤灯。”
薛拂朝终于开口,嗓音轻和:“你是璩祁的弟弟?”
“璩遥,行二。”男子挑眉,“小嫂嫂初入沈家,怕是不知这沈府后院,大哥管前院生意,弟弟我……专管后宅温存。”
他说得露骨,手上动作却不停,已触到她中衣系带。
薛拂朝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却让璩遥动作一顿。只见榻上女子缓缓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单薄中衣。她伸手拢了拢衣襟,姿态瞧着柔弱,却半阖着眼皮看不清眼底情绪。
“二弟既知我是你嫂嫂,”她轻声说,“这般夜半闯入,不合礼数吧?”
“礼数?”璩祁嗤笑,“璩家哪有什么礼数?大哥能明目张胆养外室弃新婚妻子于不顾,弟弟就不能疼嫂嫂?”
他语带讥讽,手上猛然用力,欲将她扯入怀中——
却扯了个空。
薛拂朝不知何时已滑至榻边,赤足落地,无声无息。月光照在她身上,中衣白得晃眼,长发如瀑散在肩后。她站在那儿,静静看着璩祁,唇角微微勾起。
璩遥愣了愣,旋即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冲喜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是璩家少奶奶了?一个连引灵都做不到的废物!”
他扑上前,五指成爪,竟带了几分灵力。
爪风袭至面门的刹那,薛拂朝动了。
她未退反进,侧身避开锋芒,左手如灵蛇探出,精准扣住璩遥腕脉。指尖紫气一吐,璩遥顿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灵力滞涩。
“你……”他骇然瞪眼。
薛拂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并指如剑,疾点他喉下三寸锁喉关,在她灵力灌注下,足以截断气脉。
璩遥喉间发出嗬嗬怪响,面色涨红,踉跄后退。他到底有些修为在身,危急关头竟强行催动灵力,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刺薛拂朝心口。
薛拂朝眼底冷光一闪。
她不闪不避,在匕首临身的瞬间,屈指轻弹,指节击在刀身侧沿,叮一声脆响。璩遥只觉虎口剧震,匕首脱手飞出,钉入梁柱。
与此同时,薛拂朝旋身欺近,膝带灵力直撞他腹下三寸。
那是丹府所在。
璩遥惨叫一声,整个人如虾米般蜷缩倒地。薛拂朝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在指尖转了转。
“淬了封灵散?”她瞥了眼刃上蓝芒,语气平淡,“对付低阶修士倒是有用。可惜……”
她蹲下身,匕首抵住璩遥咽喉。
璩遥满脸惊惧,终于意识到眼前女子的不对来:“你……你不是桓舒,你究竟是谁?!璩家不会放过你——”
“璩家?”薛拂朝轻嗤,目光幽幽,仿若呢|喃,“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
话音未落,匕首向前一送。
没有鲜血喷溅,璩遥的躯体如烟尘般开始消散,从咽喉伤口处寸寸崩解,化作点点荧光。他瞪大眼睛,至死不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冲喜新娘手里。
不过三息,地上只剩一件空荡锦衣。
薛拂朝起身,将匕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正浓,璩府沉寂。
她阖上窗,回身看向榻边那件锦衣,若有所思。
厉鬼的怨念执念,往往围绕最深的记忆。这璩遥显然不是关键,但杀了他……会引发什么?
答案来得很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璩府突然喧哗起来。
脚步声、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薛拂朝重新披上嫁衣外袍,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梳头。
“砰!”
房门被粗暴踹开。
当先冲进来的是一个老者,他手中端着一个香炉模样的法器,法器上端有一缕青烟,袅袅飘向房内,直指向那件锦衣。那一缕青烟在锦衣上环绕几圈后,再度向薛拂朝飘来,这回环在她身侧不走了。
随后冲进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武器的家丁。管家一眼看见地上的锦衣,脸色骤变:“二少爷?!二少爷怎么了?!”
那名手持法器的老者目光锐利,盯住镜前的薛拂朝:“少夫人!二少爷今夜是否来过你房中?!”
薛拂朝放下木梳,转身,一脸茫然:“二弟?未曾见过。”
“胡说!”管家厉喝,“二少爷的魂灯忽然熄灭,他今日穿的衣裳为何在你这里?长老手中的云机炉为何指向你?”
薛拂朝垂眸看了眼锦衣,轻声道:“许是二弟酒醉,误入我房中,在我这儿褪了外袍,又去了别处?我早早歇下,实在不知。”
她语气温软,神色无辜,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怯弱新妇。
老者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少夫人不必狡辩,铁证如山,家主自有决断。”
他一挥手:“拿下!送去祠堂,请家主发落!”
家丁们一拥而上。
薛拂朝蹙眉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妆台。她暗中运转灵力,却发现这怨境内规则古怪。方才杀璩遥时灵力尚能调用,此刻却如陷泥沼,运转艰涩。
是什么原因?
思索间,两个家丁已擒住她双臂。力道极大,指节扣入肉里,传来钝痛。薛拂朝索性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押着往外走。
也好,瞧瞧究竟谁是那个执念。
璩家祠堂灯火通明。
堂上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烛火摇曳,将影子拉得似鬼魅般扭曲。正中立着一位紫袍老者,面如沉水,正是璩家家主璩磐。
管家押着薛拂朝入内,一脚踹在她膝盖处,令她不受控制地跪在青石地上。
“家主!”管家躬身禀报,“二少爷今夜魂灯忽灭,老奴随同宣长老在少夫人房中寻到他衣物残迹,衣物上尚有几处血迹。少夫人言行闪烁,恐与二少爷暴毙有关。”
璩磐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刮过薛拂朝的脸。
“桓氏。”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你今日刚入璩家门,便敢谋害我儿?”
薛拂朝抬头,眼底蓄起泪水:“儿媳冤枉。二弟确实来过,只在院门说要寻夫君说话,见夫君不在便走了。儿媳独处房中,何曾害人?且正值夤夜,二弟如何会来嫂嫂房中?定是那云机炉判错了!”
“还在狡辩!”管家怒斥,“老奴已请灵犬嗅过,二少爷最后的气息就断在你房内!若非被害,岂会凭空消失?!”
璩磐抬手止住管家,盯着薛拂朝看了良久,忽然道:“你会武?”
薛拂朝心头一跳。
“儿媳……略通拳脚。”她低声道,“大家都晓得,儿媳于修炼上并无多少天赋,可父亲怕我护不住自身,曾请武师教过几日防身之术。”
“防身之术?”璩磐冷笑,“遥儿虽不肖,却也一脚踏进苍灵,寻常武师岂是他对手?除非……”
他站起身,踱步至薛拂朝面前,枯瘦的手猛地掐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四目相对。
璩磐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除非你也是修士。说——你是谁派来的?为何混入璩家,害我遥儿?遥儿尸身在何处?”
指节用力,几乎捏碎骨骼。
薛拂朝疼得蹙眉,却勾起一抹笑:“家主既已认定,儿媳多说无益。”
“好个硬骨头。”璩磐松开手,甩袖回座,“既如此,按家规处置。谋害族人,当囚入寒水牢,每日受冰针刺骨之刑,直至吐|出实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让她死了。遥儿尸身下落,还要从她嘴里撬出来。”
管家躬身:“是!”
薛拂朝被拖出祠堂时,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曳动映照下,璩磐的脸半明半暗。
寒水牢位于璩府地下。
沿着石阶下行数十级,寒气扑面而来。牢室四壁结满冰霜,中|央一池黑水,深不见底,水面浮着薄冰。池边立着刑架,铁链悬垂,泛着幽光。
薛拂朝被剥去外袍,只余单薄中衣,锁在刑架上。铁链浸过寒水,触肤如烙铁,冰寒刺骨。
管家手持一根三寸冰针,针体透明,内里却有血丝般的东西游走。
“少夫人,现在招,还来得及。”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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