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破壳犁第三次实验成功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
期间陆沉舟打过一次电话来找她,目前他以照顾父亲疾病为由暂时离开了102排。最早要到这个月月底才有时间回来。
具体的行程林晚霜自然不会多问。只是她很担心一个人在营地的陆星野。
所以当实验宣布成功,将开始少量生产做试点时,她正式向两位老师提出要回102排。
“你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李安民看着面前瘦了一圈眼圈还发黑的小徒弟,也有些心疼她,“正好地已经完全冻上了,等到明年开春我们再做剩下的实验吧。”
赵华默不作声搬出一摞文件:“我和老李这段时间根据你的情况收集整理的资料,这个冬天你回102排上工之余,可不能松懈。明年开春回来就要考试。”
林晚霜看了眼发现里面很多都是手写的,而且很新。
她眼眶一红:“你们每天那么晚才回去,怎么还去写这个?”
她这些日子瘦了一圈,两个老师又何尝不是?
她才19,过了今年也才20,可他们却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些日子她光是学习,画图,动手做机械就很难熬。
可全程都要跟着全组,指导每个人的他们呢?
“老师,我会好好学习的!”她郑重地向他们鞠躬,“明年开春等我好成绩。”
两人朝她笑着点头,李安民掏出一张报纸递给她:“一周前就收到了,怕你分心不敢给你。恭喜,林作家,你的文章登上《人民日报》了!”
林晚霜接过报刊仔细看,李安民用红色的水笔把她的文章圈了出来,此刻格外醒目。
“我登报了!”她不敢置信,她真的成为作家了。
这叫什么?先吹牛,然后再坐实吗?
赵华看着她,笑容慈祥:“开心吧,知道你赶时间,我们已经帮你约好车了。车里有你两位师母给你准备的东西。希望你过个好年。”
他又补充道:“其实这些笔记也该放在车里,但是老李说,那样你可能会不重视。所以委屈你自己搬下去了。”
“不委屈,不委屈。”她连连说,此刻的她内心全是喜悦和幸福。哪里有半分委屈?
抱着书,背着包袱被子。她往连部门口走。
走到连部中心传达室那里,传达室的执勤战士叫住了她:“林作家,有你的信,师团部的战友早上带过来的。”
林晚霜心里突然爆发出难以抑制地喜悦,她慌忙上前,拿过信。
不是陆沉舟!
然而下一秒,内心的失落被喜悦替代。
寄信人叫做严敏容。
信封被拆开了。
这是在所难免的,毕竟这里是部队,例行检查必不可少。
一共三页纸。
第一页,严敏容汇报了他的身体恢复情况。他的肺病在常大夫的出手下很快治好了,目前主要是调理亏空的身体。
第二页,严敏容就她寄回的知识点问她相关问题,顺便将自己的一些困惑也写了出来。要是之前,她估计又得问小智。现在她胸有成竹,主要是大多数问题就是她最近遇到过并且被师父反复教导过的。
第三页,严敏容提出自己想要来边疆找她学习的想法。
林晚霜想了一下,把东西先寄存在传达室,抓着信就往实验室跑。
跑到门口,她刚刚举起手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两个师父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说话——
李安民伴着扫帚发出的刷刷声说:“这孩子有点怪,基础特别差,但是很好学。我们讲的内容她听一遍就记住了。但是现在不会用。”
赵华将帕子从搪瓷盆里拎起拧干:“老李你也发现了?我总觉得她很矛盾,好像只有记忆力超人,其他的都不太行。”
李安民去拿阳铲的脚步声和刮擦墙面的声音:“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她说的那个画设计图的朋友真的存在。不然很难解释她那三张设计图。”
“算了,但已经是咱们徒弟了,努力,好学,这就够了。”赵华将帕子浸入水,又一次拧干。
“这是缘分,反正我不后悔收她当徒弟。”李安民拿来阳铲往里扫灰,扫帚和阳铲接触的刮擦声。
林晚霜敲门的手一直举着,眼泪不值钱地流了下来。
原来她的异常他们早就发现了。
她不是天才,甚至人才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因为机缘巧合有了一个金手指。
金手指用起来的时候,她宛若大神附身,被他们当成了有天赋的天才。
而当她不靠这个金手指的时候,她立刻被打回原形。
可即使如此,她的两位老师,从来没有放弃她。
赵华的笑声隔着门板传来:“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徒弟?把小林完全让给我?”
“滚你娘的,你咋不换?”李安民怒了,“我就知道你是想独占徒弟。我见过的天才多了,真以为我看到天才就收徒?”
“我精力有限,就这个徒弟都够我费心了,不换不换!”赵华叹息,“倒霉,徒弟还得分你一半!”
林晚霜轻手轻脚地走开,擦干眼泪,然后边跑边叫着:“师父,师父,我来了!”
实验室的门开了。
赵华迎出来。手上还抓着湿抹布:“还没开春呢,你就回来了?怎么哭了?”
李安民立刻走出来:“哭了?谁欺负我徒弟?你的行李呢?被人抢了?”
看到两个师父毫不掩饰地关心,她的眼泪又要流了。
吸了吸鼻子,她把信递过去:“我徒弟寄信来了!”
赵华手占着不好拿,李安民赶紧接过和他一起看。
看到第二张他们感叹:“这孩子真不错,想法很深入,小林你等会儿就在这写回信。我们顺便检查下你是不是学会了。”
看到第三张,两人陷入沉思。
“17岁,身体还弱。”李安民脸上露出些不赞同,“瞎胡闹呢。”
“不过这么好的苗子,明年开春的实验可以让他学到不少东西。”赵华摸着下巴思考,“小林,你怎么想?”
“严敏容是真正的天才,”她认真地说,“我只是个普通人,而且学习能力也不强。老师们要不要考虑收他当徒弟?”
两个人对视一眼:“他不是我们徒孙吗?收他乱辈分了。”
“可我不介意,”她赶紧把之前在严家收徒的事详细说了,“我收徒是耽误他了,这么好的苗子要给老师才行。”
李安民突然笑了:“他爸是纺织厂的工人?我记得咱们市里也有一个纺织厂,让小赵去聊聊,把人从T市调过来。让这孩子作为家属陪同。”
林晚霜毫无疑义,信里严敏容甚至说他爸要把工作卖了陪他以知青的身份过来。如今能保留工作,严松肯定愿意。
“那收徒的事我要写吗?”她试探性地问,想趁机把严敏容推销出去。
“收什么徒?”李安民看了她一眼,“知道我和你赵师父为啥在国外努力学习还要去大学讲课吗?”
“为了扬我国威?”她猜测。
“因为给别人讲课的过程,本身就是自己对知识体系的梳理和巩固。不然我们吃饱了撑的去给一群老外上课?”赵华白了他一眼。
“所以回到国内你们不去上课是因为已经吃透知识了,只想抓紧时间用于实际生产?”她恍然大悟。
这不是后世著名的费曼学习法吗?她默默想着,原来所谓国际上杏林满天下的真相是因为师父把他们当磨刀工具了。
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同情一下老外他们。
“所以你明白即使小严过来,教导他的人也只有你了吧,”李安民脸上有幸灾乐祸的笑,“不想在徒弟面前丢脸的话,就努力吧。”
林晚霜明白,这个冬天她是真得头悬梁锥刺股了。
不仅是为了不在徒弟面前露怯,更是为了面前这两个知道她普通,却仍旧努力教导她的老师。
写完给严敏容的信,两位老师检查的格外认真。
“问题回答的不错,但是语句啰嗦不够简洁,”李安民率先点评,“举例不够生动形象,勉强及格吧。”
赵华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我和你李师父很早就发现你是个普通人了,但是我们仍旧看好你做我们的衣钵传人。因为你足够努力,足够勤奋。”
“师父,我……”林晚霜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受到的震动。
衣钵传人,她以为她只是普通的徒弟。
结果却被两个大师视为衣钵传人。最关键的是,他们都知道,她只是个普通人,却仍旧选择了她。
在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她一定要把基础知识学透吃透,然后再结合小智的知识库,这一次,不是抄袭,而是要超越。
她要将自身所学与跨时代的知识结合,利用这个时代现有的资源,制作出超越时代的机械产物。
如此才能不给师父们丢人,如此才能将师父们的衣钵发扬光大。
“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努力的,”林晚霜激动地立下flag,“如果开春考试,我错一题,我就自己一个人手搓一台破壳犁出来。”
林晚霜跟着两个老师一起去找赵铁柱寄信,又顺便去传达室拿了东西。
最后再晕乎乎地被老师送上吉普车。
直到离开连部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反应过来:“我去,我被老师们骗了!我根本不可能考满分!他们看出来我不敢动手做实物机械了!”
被老师骗了能怎么办?
林晚霜选择笑着接受。
“他们都是为了我好,”她认真地复盘着,“路上时间有点长,我还是抓紧时间复习下学习笔记,不能浪费时间。”
她闭上眼睛开始翻阅小智帮她记的学习笔记。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了以前最讨厌的好学生。
等到了营地,她还意犹未尽,嘴里念叨着:“
拉格朗日方程变分原理:在相同初始和最终位形下……”
汽车兵的耳朵受了一路荼毒,此刻恨不得赶紧把她送下去再也不见。
研究员恐怖如斯,吓死他这个学渣了。
林晚霜并不知道之所以雪天他们还能没耽误时间在午饭点到达102排完全是因为她“作法”的缘故。
她现在在102排可算得上是名人了。
谁不知道陆家出了个厉害的媳妇儿,不仅自己去连部研究改良机械了,还给自己病重的公公找了门路送去医院住院。就连她男人也因为她不用去开荒队卖劳力了。
如果不是她人缘实在好,陆老头和亡妻的故事又太戳人,小叔子在营地也很勤快。他们家早就被红眼病围住了。
不过现下看她大包小包地往外搬东西,众人也是眼红。
“那么多书啊,”有人酸溜溜地说,“这不该是个□□?”
“闭嘴吧你!”旁边有人骂道,“书也分好书和禁书,人家在连部带回来的,能是禁书?”
“那大包小包的吃的……”有人眼红吃食。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不像咱们,土里刨食,一辈子穷酸命。”
……
林晚霜对这些话早有心理准备。
两位师母给她准备的粮食其实不多,毕竟现在到处都缺。
小米约莫3斤,馒头4个。其余的都是糕点和糖果。
她把糖果小米和馒头都藏在衣服包袱里,只留□□型大,又不太好藏的一盒糕点。
此刻她扬起笑容,脚下堆着书和包袱,手上是糕点和报纸。
她大声道:“这是我两个师母特意为咱们营地的人准备的糕点,感谢大家平时照顾我小叔子,东西不多,大家甜甜嘴。”
这下子酸她书,酸她吃食的人都无话可说了。
她又扬了扬手中的报纸:“我的文章上报了,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102排啦。”
“哗——”
如同一滴水炸进火热的油锅,一瞬间到处是议论声。
王光明和李浩挤了进来,王光明满脸喜悦,李浩脸上却满是复杂。
“林作家,你说文章上报了?”王光明搓着手紧张地看着报纸。
林晚霜递过去,他却让开叫李浩接:“我不识字,让李排长念。”
他又大喊一声:“所有人给老子闭嘴!李排长给大家读报了!”
这如同洪钟的声音一出,所有人瞬间静下来,一双眼睛直愣愣看向李浩。
李浩捏着手中的报纸,决定等会儿再找林晚霜说话。
他展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被红笔圈起来的地方。
他声音抑扬顿挫,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作者,林晚霜……”
一千多字的文章很快读完。
有人忍不住再次要求:“李排长,再读一次吧。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咱们开荒队。”
“还有我们运输组!”有人立刻说。
一瞬间场面又乱起来,大家都在说听到了自己。
李浩看了眼他们:“再吵就不读了。”
于是他们又安静下来。
在听报声音中,林晚霜把一盒子糕点留下,自己背着被子,挎着包袱,抱着书往自家地窝子去了。
陆星野还没下工,经过曹家的扫荡,地窝子显得萧条落魄多了。
曹家的下场她听说了。曹小莲和曹大军因为办的事引起众怒,被群众暴揍。
一个瞎了只眼睛,聋了两个耳朵。
一个眼睛全瞎了,还断了条腿。
杜枝花和曹小军也不好过,一个腿断了一个手断了。
他们因为没深入禁区逃过一死,被扔到了比102更偏的地方继续劳动改造。而那里,几乎都是地痞流氓。
地窝子里的锅也没了,灶是烂的也没修。
石床也被弄坏了。
她看的差点气笑:真特么的一群神经病,石床根本带不走,他们居然把床里的填充物给扬了。床上和墙上的油布全部拆走。
现在除了地窝子顶部还有一块油布外,其他地方都没了。
简直蝗虫过境。
玻璃罐碎渣和被撕碎的纸张放在一起。应该是陆星野放的。
他这些天以来应该是一直在默默收拾打理这个家。
被收拾后的样子她看了尚且来气,可想而知陆父当时直面现场,得有多愤怒。
冬日里的土已经差不多冻上了,没有地方再去找沙土填充石床。她看了看那两床明显带着臭鸡蛋味的被子。
这肯定是不能要了,和糟不糟践东西无关。
冰河是碱水河,碱水河水质偏硬,含有钙、镁等矿物质。混合着人体的皮屑,汗液会产生化学反应。
这种被子盖了不仅不保暖,还会增加得皮肤病,肺病的风险。
她皱着眉把两床被子拖出去,却看到旁边的地窝子有人进出。
这里有新住户了?
她正猜测,突然一个惊喜地声音响起:“林同志?!是你吗?林同志?”
她回过头了,只见一个清瘦白皙充满书卷气息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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