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桓此问,她彼时不曾答覆,过后亦无心思虑他的言外之意。不觉便是三日韶光转过,罗婺部暂无动静,倒是谢则钦所罹虱毒已解,人也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晴光大好,她便以适应南地水土风物为由,“挟”了谢则钦,漫漫逛荡在德江城街衢中。
德江城筑于楚雄境内,倚云山而峙,城中花木沿河堤净植,若有行经之时,可得芳馨在嗅,觉来甚怡人也。
纵然怀悼先任大布燮高明定的缟素仍悬于路,但较初初进城之时,已是热闹许多——盖因白人历所崇戴的“三月街”渐至,加之近来城中百姓皆湎于善阐失据、布燮殉国的悲恸中,由是身为楚雄领主的高成桓特特下令,依旧命此节庆如常举行,尤于十五当日,尽可撤素缟、张华灯、行庙市、祭观音。
“怎么样?我们南国,也不尽是处处腥膻的化外之地罢?”
高怀婵双手负在背后,话音落时,便转过身来,亦退亦进的望着同行衢内的谢则钦,她嫮目微瞬,笑着向他征问。
——比之三日前的弱如扶病,经大奚婆以百虫之蛊噬出虱毒,谢则钦面色已趋红润,只经此一遭,面廓却是愈发削利了些。
“……在下并没有这样说过。”谢三公子一顿,步幅不疾不徐地随在她的跟前。
“大肃地处中原,天下文化皆从此始,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南国皆在象外,自是所谓的‘番邦蛮夷’。不消你说我也晓得,中原人……自是瞧不上我们的。”
语罢,高怀婵便回过身来,共他偕肩并行。
“高姑娘很向往大肃?”谢则钦侧过头,低声向她询问。
他记得初见肇始,她带着她穿过烟翳如缕的瘴林,奔马坝上,往楚雄疾行时,也曾多次提到过大肃、汉家云云。
“是呀。”高怀婵的眼神微微亮起:“我们很憧憬大肃风物,尤其是中原汉学!我自幼便随我阿爹习书圣笔法,钻研‘汉佛’的撰论。”
她合起两面手掌,俨然一派憧憬之态,这倒是让谢则钦好奇起来:“汉佛?”
“就是孔子,孔圣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也是我们所期冀的。试问谁人治国,不望海清河晏,元元归心呢?”
谢三公子略感意外。
他所识得的公贵之女、名阀淑流,若非一门心思浸心于闺阁针黹,便是勤《女诫》、工六艺,何敢将一个治字、一个国字衔在唇梢?又何曾为群夷环伺的大肃国祚悬心,殷忧?
于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时却变得又有敬畏,又有好奇。
“则钦,你会不会说白语?”还不待答话,只见高怀婵又笑眼盈盈地横在他面前:“等你们到了莒阳,总要同白人商贾搭话的罢?”
“郑先生会些,在下倒是…所知甚少。”
高怀婵一摸下颌,满脸尽是得意:“那我教你吧!我们白人问穿衣叫‘衣衣’、管吃饭叫‘咽羹茹’、酒要说‘尊’……”
听着她如数家珍的介绍,谢则钦不禁笑了笑,高怀婵见此,骤然目露诧色:“你会笑啊!自进城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笑。不过——我说的有这么好笑吗?”
谢则钦笑而不答,只是着眼于街衢上种种色色的南国风物。
三月十五已近,沿路皆在为三月街而布饰,南国以浮屠法为国教,奉观音若大肃国人眼中的神祇一般,是故分外看重此节,尤其是刻下,正当乌蛮三十七部叛乱,段氏连失数城,人心无定之际,举此盛会,也可稍作慰藉,抚振民心。
“大肃的上元节,也十分热闹,或许不亚于南国三月街。”
她抬头,好奇地向谢三公子望去。
“上元节的梁京之中,亦是张灯结彩,闺媛仕子们会纷纷走上街头,围聚于汴河之上,看天桥焰火、送流水浮灯,城门楼下打铁花、舞龙舞狮演幻戏,商人们卖闹蛾、贩雪柳——这些都很得女子们欢喜。”
“闹蛾、雪柳……那是什么?”她眨一眨眼,问道。
谢则钦望向她缠缀着青纱的发间,从容相答:“是一种发饰,以绸纸或彩缯制成,可簪在女子的发髻之中。”
“那——”高怀婵声滞,不过须臾,又凑向他身前。
“郑先生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你,倒也不需你为我造浮屠。来日你回了大肃,若是……若是得空再来南国,就为我带一支闹蛾、一片雪柳,就算是你偿了我的恩情了!”
谢则钦闻声,目光不自觉的偏了偏,像是若有所思,但却到底不曾拒绝她的要请。
“一言为定。”
高怀婵因他这句答允而心情大好,一路皆是笑吟吟的,只提到一件事时,面上不掩郑重:“你们打算…何日启程去莒阳?”
“自是尽早,这几日皆寓德江城中,在下与郑先生皆唯恐叨扰太久,会让高领主多有不便。”谢则钦道。
“我为你们寻了一位善说汉话的白人向导,到时候,便再不必担忧会迷路啦。”
二人行走于薄暮下,斜晖余照落在鬓边,透过高怀婵雀青色的发纱,落进谢则钦的眼底。
他似觉有些可惜,便低声问:“高姑娘不与我们同行了?”
“你很舍不得我么?”
她灵黠一笑,言近戏谑地开口,却因望得他的满眼局促而作罢。
“我要留下来。楚雄以北的罗婺部或欲挥军南下,楚雄破,则威楚失,威楚是拱卫莒阳王都的襟喉之地,不容再丢。守住楚雄,是我身为……”
素白裙裾翩翩然曳过,如下关涯头上轻盈盈拂过的风。她忽时噤声,肉眼可见的有些犹疑:“…身为高氏族女的责任。”
“高姑娘英节远迈,不逊须眉,在下拜服。”尽管讶异,谢则钦仍向她施以褒赞。
他仰起头,眺往遍布赪霞的穹窿。
“……会有那么一日的。”
“什么?”对于这声蓦喟,她略觉不解。
“在下是说,会有姑娘期冀的那一日。‘人不独其亲而亲,不独其子而子’,众邦友睦,国无硝烟…四海承平。”
回返时已期酉末,月影自云头出,恰是光华如练。概因十五日近,中天蟾轮愈趋完满,益是清冷冷地投下一片清辉,迤迤然洒在石砌的小径上。
谢则钦穿过一道垂花门,正要往所宿院落间行,却不期在院外一所八角檐牙下“撞”见了道本不应出现在此的身影,心下一时有些计较,便蹈开足履行去,待步止亭外,方对着里头正襟而坐,展指布祺的高成桓欠了欠身。
“高领主雅兴。”
高成桓眼帘掀也未掀,依旧垂摄着那张方方正正的白玉弈枰:“暇夜无事,谢公子可要手谈一局?”
“承蒙高领主垂爱,谢某岂有推诿之理?”
谢则钦颔首,依言落座,垂目之时,只见枰上四处星位皆已覆定黑白棋子各二,势子已然分定,倒是颇守纲格,是以不免一笑。高成桓业以贵客当礼为由,道是毋庸猜先,请谢则钦执白先行。
“已劳领主等候多时,谢某若再承情,岂非过于腆颜?”
嘴上虽恭敬婉谢着不假,指节却已探了出去,自旁拾出一子,绕右上角位落了一着。
“听阿月说,公子是邕州马贩,欲至莒阳谈商?”
高成桓对他这口是心非的行径倒也不恼,于他猜忖出自己专程待此,似也无多惊奇,仿佛只顾着沉目行棋一般:“硝烟未靖,滇东处处戈乱,若公子只为铜臭而往,未免过于冒险吧?”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越是刀口下的饭食,才愈引人垂涎,高领主以为呢?”
高成桓一双剑眉虚虚挑起,对于这番话未置可否,依旧拈起棋子,摆阵盘中。
“公子可知乌蛮人最善锻冶?其刀锋之快,只怕公子碗中这口羹茹不及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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