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秀秀刚自医舱回来,怀里还揣着吴碧秋指点的几张方子,正垂眸思量着给提督做的药膳。
黄芪百合粥补肺益气,该用粳米,白果煲鸡汤敛肺定喘,只是白果需提前焯水方能去除涩味,至多只能搁十颗。这两样都对哮喘大有益处。
秀秀正踏进厨房,却听见门边响起一声低唤:“师妹。”
她抬眼,见陈甫立在案台旁,眼下泛着青,往常在他脸上少见这般憔悴。
他往前走两步,嗓音苦涩:“师妹,昨夜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是我走了歪路,被猪油蒙了心,竟将师父的教诲都抛下了......做出那般不堪之事。”
他慢慢阖下半帘眼睑,话音陡然收束:“我不求你原谅,只望你知晓,我知道错了,师父的私房菜谱,是该留给心正之人,是我不配。”
待他说完,秀秀面色静若寒潭,平和地开口:“陈甫,你无须向我认错,你最该赔不是的,是四勺师兄。”
陈甫肩头微微一垮,将倾未倾,他点头称是:“你说的是。”
言罢,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另一侧。
四勺正在那儿磨刀霍霍,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并未分心,手下动作未停。
直至陈甫在他身侧站定,唤了声“师弟”,那霍霍声响才戛然而止。
四勺握刀的手紧了紧,他直起身来,双唇紧合,眼带防备。
“你不必紧张,”陈甫神色郑重,“我来找你,只是想同你道个歉。”
四勺眉头一蹙,憨实大脸盘上露出了些许疑惑与愕然。
“厨艺大赛上那回,我并非存心要毁你一锅菜,”他停顿片刻,似是字斟句酌,“是我把路走窄了,一心只想赢,入了魔怔......师弟,对不住。”
四勺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无措瞥了一眼旁边灶上安静的蒸笼,结巴道:“锅、锅好像开了,我、我去瞧瞧。”说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疾走。
秀秀有些难为情地望了陈甫一眼,午饭才过多久,哪来的开锅?
恰在这停滞当口,厨房门口传来两声刻意放重的清咳。
秀秀望去,只见又是上回那位白面无须的小太监。
他将下颌抬起一寸,扬声问道:“今日晌午,提督大人的药膳,是谁的手艺?”
秀秀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回公公,是奴婢。”
这一回,厨房里的气氛与上回截然不同。众人虽仍恭敬垂首,却不再有那种闭口藏舌的紧张。
一则,这药膳从头到尾只经秀秀一人之手,用料火候皆清楚明白;二则,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提督大人,又是赏橘子,又允他们出舱,似乎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可怖。
小太监依旧字字如金,扔下几个不得不说的字:“大人召。”
秀秀应了声“是”,便跟在他身后出了厨房。
正值午后,廊道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秀秀发觉前头小太监的步履似有些异样,不似上回那般轻快稳当。
正暗自疑惑,船身一个摇晃,小太监身形不稳,竟向旁侧歪去。
秀秀不及细想,疾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之处,那臂膀比周允纤细许多,隔着衣料也能觉出几分单薄。
待他站稳,两人皆是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秀秀又连忙松手。
小太监并未多言,只将脚步刻意放得放稳重些。
秀秀默默跟随着,到了提督舱房外,仍是那位年长的大太监接应。
“大人,人带到了。”老太监尖声禀报。
舱房里漫着淡淡药味,雕花窗扉半开,海浪声阵阵可闻。隔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秀秀瞧见提督正欹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提督“嗯”一声,悠悠睁眼。
秀秀连忙垂下视线,听见他黏腻的腔调:“退下罢。”
老太监躬身出了门,秀秀敛衽行礼。
“这些时日的药膳,都是你做的?”提督嗓中带着痰音问道,“抬起头来。”
听见这尖细话音问话,她冷不丁泛起一阵寒栗,缓缓抬头,眼帘却依旧低垂:“回大人,是奴婢。”
“上回,你是不是来过?”
“是。”
“手艺倒是不俗。”提督低笑一声,笑声从肥厚胸腔挤出,“今日,本督这喉肺舒坦不少。”
“谢大人夸赞,药膳终究只是辅助,大人玉体安康,全赖对症良药。”
“呵,倒是张巧嘴。”提督语气突然和蔼起来,抬手指向塌旁小几“忙了一晌午,也该饿了,来,陪本督再用些果子。”
那绣墩旁的小几上,摆着几碟莹润剔透的凉果。
秀秀不解其意,她连忙跪下,额头重重触地:“大人恩典,奴婢感激涕零!”
她强行让自己声音平稳恭谨:“只是,奴婢身份卑微,粗手笨脚,万万不敢玷污大人清净,更不敢与大人同席。且......厨房里正为大人准备晚间药膳,奴婢恐有差池——”
提督忽地把手上的白玉扳指叩在塌栏上,一声闷响堵住秀秀的嘴。
她伏在地上,隐约觉出榻上的目光正在她后背爬过,她一时不敢动,脊背绷得笔直。
“罢了。”提督最终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先退下罢。”
“谢大人恩典,奴婢告退。”秀秀如蒙大赦,小心翼翼躬身倒退着出了舱门。
待那扇门重重闭起,她仍惊疑未定,惊觉手心一片湿冷,心跳得飞快。
安稳日子也过得飞快,自秀秀忐忑地回到厨房,两日匆匆,那小太监又来了。
这回他未在门口轻咳,径直将秀秀叫到厨房与锅炉房之间的廊道口。
两人不过低语几句,小太监便兀自转身离去。秀秀一人在原地站了许久,待那些话音不再真切,不再嗡鸣,她才恍惚着回到厨房。
她踏进门槛,魂儿却丢在了外头。
水瓢拿成漏勺,舀水一场空;刀锋险险擦过指尖,留下一道白印子却不觉疼。直至她懵着把半瓢面粉倒进泔水桶,被晴儿一把拦住。
“秀秀,”晴儿蹙眉打量她,“你怎么了?”
秀秀扭过头,牵动唇角道:“没事,方才走神了。”
晴儿将信将疑:“是不是那小公公说了什么?”
“嗐,嘱咐了几句药膳的忌讳。”秀秀皮笑肉不笑,转身去洗手。
晴儿放下心来,可秀秀的心却仍旧悬着,悬在案台,悬在走廊,悬在舍舱。
她坐在床沿,如同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眼中神采散尽。纤密眼睫间或一眨,眼珠却好似被凿进眼眶里,一时叫人不知是不会转,还是不能转,只死死看着一根桌腿,看到地老天荒。
吴碧秋从盥洗室回来,一眼便瞧出异样。她走到秀秀跟前,轻声问道:“秀秀,怎么了?是陈甫又......”
秀秀摇摇头,唇闭着,不肯吐露半个字。
“周允?”
秀秀依旧摇头,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了吴碧秋一眼,提了口气,终究是又尽数咽下。
吴碧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更柔:“在这船上,咱们姊妹几个相依为命,你平日是个有主意的,如今这副模样,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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