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卯之交,天色尚青,偌大的厨舱里只有零星几人。
四勺顶着两团乌青眼,揉了揉发涩的眼眶,走进舱门,乍一看,好似被灶膛的烟给熏着了。
秀秀正就着铜盆净手,水声泠泠间,瞥见他这副形容,手上动作一顿:“师兄昨夜不曾睡好?”
“无妨、无妨。”
四勺被她一问,倒是醒了几分神,他四下张望片刻,见近旁无人,忽地凑近些,刻意压着嗓子道:
“师妹......有些话,师兄早该嘱咐你。你莫怕,若是那周允敢有半点不规矩,或是寻着由头纠缠难为于你,你定要告诉我!”
他胸膛一挺,声音变得硬气:“杨钦兄弟在民卫队当差,我自去寻他做主!断不能叫你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平白担了那‘私通’的罪名,被他拖进浑水!”
秀秀一怔,这话茬怎地就转到周允身上去了?
略一思量,她“噗嗤”失笑,手上的水扑扑坠进盆里。
“师兄这话好没道理,昨日众人指证,他‘为难’的分明是那陈甫,你不去嘱咐人家,却叫我提防周允作甚?”
“这......”
四勺被她问得语塞,气势顿时蔫了,他挠着脖子支吾半晌,才憋红了脸道:
“我昨日瞧得真切,水管既通,他却不走,那双眼......”他抬手比划,“就那般直勾勾定在你身上!”
“更有甚者,他还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此人表面瞧着稳重,谁知肚里揣着什么心思!我气得一夜翻来覆去——”
话至此处,他声音忽又低下来,叹了口气,沉吟半晌,眉间漫上纠结,终究还是诚恳开口:
“可......可话说回来,一码归一码,我觉得......周大哥他应当也不是那等会加害陈甫的小人。”
铜盆里的水纹渐渐平息。
秀秀取过布巾,擦干了手,却迟迟没有放下。昨日周允那一眼,在她心头闪过,她抬起眼,眸光清亮:“浑话?他说什么了?”
四勺连连摆手:“浪荡之言,不提也罢!总之,师妹,你且听师兄一句,多防范着些!我既答应了师傅好生照应着你,断不能让你吃了暗亏!”
秀秀看着四勺这副又急又憨的模样,心中微软,又觉有些好笑。
“师兄,我信你。”她放下手中布巾,斟酌片刻,凑近半步,音声轻轻,“那......你可否帮我捎句话?”
当夜,月光透入舍舱内,投到舱壁上,映出四道男子的轮廓。
四勺挺直腰板,显得郑重其事:“周大哥,我师妹让我带话,近日风波不断,请你暂且避嫌,勿要再寻她见面说话,以免再生误会。”
话音落下,舱内静了一瞬。
阿胜不由长长“嗐”了一声,抬手拍上了周允肩头:“要我说,人得看开。古话说得好,有情人难成眷属,这般阴差阳错的事儿,戏文话本里还少么?”
杨钦闻言瞥了阿胜一眼,紧抿着唇,不出一声。
“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么?”四勺纳闷问道。
阿胜睇一眼周允,见他单手支额,盯着灯焰若有所思,不知神游何处,便清了清嗓子,朝四勺道:“这不重要。”
随即,他便兀自摇头晃脑,从梁祝化蝶说到沈园题壁,恨不得把古往今来的苦命鸳鸯都数落一遍。
杨钦的脸色愈来愈黑,轻咳一声,阿胜却浑然不觉,越说越唏嘘。
四勺听得头大,忍不住插嘴:“阿胜,我师妹满心满眼只有灶台之事,和你所说的痴男怨女搭不上半点干系,她心思纯善得很!”
一直沉默着的周允,在听见这句话话后,终于动了。
眼底仍是难测深浅,唇角却噙起淡淡的笑,他自言自语道:“......小鬼灵精。”
与此同时,女子舱房。
“我这葫芦里卖的,正是那‘鬼灵精’药!”秀秀倚在床头,下颌轻抬,眼尾掠向闲谈的叶文珠与张纭,又转向吴碧秋,眸中闪着黠光。
吴碧秋无奈一笑:“知晓啦,这九连环,我明日便给你送到陈甫手中。”
秀秀瞳仁里亮光盈盈,凑得更近些,气音轻软:“他若问起,你便说,我见他养伤烦闷,借给他解闷儿的。”
吴碧秋点头,抬眼细看她,面上浮起三分淡笑,也用气声道:“话能带到,只怕有人要暗自吃味了。”
秀秀不上这当,坦然迎上她的视线。
“登船已是三月有余,这九连环早被咱们摆弄过八百回,如今腻了,我借出去,不过是不愿辜负了寅生当初赠我的心意。这般精巧的物件,若只在包袱里积灰,岂不可惜?”
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任他公理还是婆理,这话也都说得通罢?寅生才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吴碧秋笑意深了,语音里带上揶揄:“寅生自是不小气,真正小气的......怕是另有其人。”
二人目光相碰,心照不宣。
秀秀耳根发热,轻搡她一下:“碧秋,你也学坏了!”说罢便含笑转身,往自个儿铺位走,“我要歇了,不与你缠。”
舱壁上的月光随海浪低徊,秀秀拉高薄衾掩住半截身子,合上眼不多时,不知是谁,起身拉上了小窗前的帘子。
舱里霎时黑尽、静透,待秀秀掀开身上薄衾,已是新的一日。
晌午将近,厨事稍歇。秀秀朝晴儿招手,从橱柜深处端出一小碟红豆沙,两人趁着午饭间隙,躲到角落悄悄分食。
“晴儿,我听碧秋说,陈大哥午时要换药,待会儿得空,我们同去医舱瞧瞧他可好?”秀秀问。
晴儿嘴里正含着一口豆沙,闻言含糊“唔”了一声,急急咽下,悄声道:“秀秀,你是不是要替你兄长去赔不是?”
她努了努嘴:“这事儿,我今日怕是不便......”她眼神飘忽起来,“我下晌前得把那些干货理出来呢,实在抽不开身。”
秀秀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轻叹:“原是如此,那便罢了。”
“秀秀。”
“嗯?”
晴儿欲言又止,嘴里抿着一丁点豆沙,声若蚊蚋:“周允......不是你哥哥,对不对?”
秀秀怔了怔,安静良久,慢慢点头。
她又挖起一勺豆沙递到晴儿手边,朝她绽开一个笑。
晴儿接过,勉强弯了弯嘴角回应她:“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罢。”
医舱隔帘后,陈甫正半褪了左臂的衣衫,由着吴碧秋解开包扎的布条。
听见门帘响动,他抬起眼,闪过一丝诧异:“秀秀?”
“听闻师兄换药,便想着过来瞧瞧。”秀秀睇了陈甫一眼,视线落到他伤口上,秀眉蹙起,不忍道,“看着便疼得厉害......”
陈甫温然一笑:“皮肉伤,不碍事。”
秀秀息了声,静立一旁,看着吴碧秋给他换药包扎。
待一切妥当,吴碧秋掀起帘子去忙别的,舱内只余二人。
秀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落下去:“师兄......前日之事,我原是不信的,可如今,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似真似假蒙上一层雾气。
“周允他......在皇京时还与我弟弟交好,怎会行事如此......”语至此,意已尽。
陈甫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依旧宽和,怜惜劝慰道:“秀秀,莫要难过,也莫要全然怪他,人心浮动,或许......是他一时心急。”
他叹了口气:“此事就此揭过罢,我未伤到要害,已是万幸,往后莫再提,你也莫要再对人心失望。”
秀秀轻皱着眉,低低“嗯”了声,长长睫毛垂下,遮盖住眼中所有情绪。
说完这些,二人又叙了好些跟着李三一学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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