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的冬夜当真难捱。
北边的干冻,风一刮像刀子割肉,疼归疼,躲进屋里生堆火也就缓过来了。
这里的冷带着湿气,黏在身上,穿再厚的皮袄也觉得潮乎乎的,寒气顺着毛孔往里渗,直逼五脏六腑。
城拿下来了,赵淳跑得匆忙,没来得及烧毁府库。
库房大门敞开,一箱箱白银晃花了人眼,整匹的苏杭织锦堆到了房梁顶。若是太平光景,这些东西够买下半个黔州城。眼下,它们换不来一口热汤,也变不出御寒的棉衣。
伤兵营设在原黔州府衙大堂。
正堂上“明镜高悬”匾额底下,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兵。
哀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脑仁疼。
军医老刘这会儿正忙得脚不沾地,满手是血,胡子上也沾着肉沫。他手里那把锯子刚在火上燎过,滋滋冒烟。
“按住!”老刘吼了一嗓子。
案板上躺着昨晚攻城时被滚石砸断腿的小旗官。他腿骨全碎,皮肉酱紫如烂泥,恶臭散开。
两个壮实的羽林卫上去,一左一右死压住他。
“没麻沸散了,忍着点!”
老刘抄起一坛子烈酒,含了一口,噗地喷在伤口上。
“啊——!”
小旗官身子猛地一挺,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锯齿摩擦,骨裂脆响。
没两下,小旗官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抬走,下一个。”
老刘把锯下来的半截烂腿往地上一扔。角落里,残肢堆积,垒起一座骇人的小丘。
容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身上仍是昨晚那件沾血袍子,太冷,外面又披了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袄子破了两个洞,风往里灌,但能挡些湿气。
“殿下。”
老刘擦了把汗,走过来行礼。他双手血污,虚悬在身侧。
“冻伤的人太多了。”
老刘指了指外面廊下挤作一团的伤兵,“这黔州湿气重,伤口不容易结痂,要是再受冻,很容易生疮溃烂。昨晚到现在,又有二十几个弟兄发了高热。若没厚衣裳和伤药,这一营的人,怕是熬不过三天。”
容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不少人手上脚上都生了紫黑的冻疮,肿得像萝卜。有的已经破了皮,黄水淋漓,看着就疼。
他们大多穿着单薄布衣,即便两个人挤在一块取暖,也止不住地打颤。
“药材呢?”容锦问。
“赵淳带走了。”老刘叹气,“库房里只剩下些当归、黄芪这种补气的药材,真正救命的金疮药、防风草,一根也无。”
容锦沉默。
赵淳这只老狐狸,把能带走的保命东西全带走了,他必料定此地守不住,金银终将回他囊中。
远处校场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这是老子先拿到的!”
“放屁!你手里都有两件了,这件归我!”
“谁敢抢,老子砍了他!”
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兵器出鞘。
容锦眉心一拢,大步往校场走去。
校场中央停着两辆马车,车板上散落着一堆灰扑扑的旧棉衣。从赵淳府里下人的房中搜出来的,统共也就百十来件,不少还打着补丁,塞满烂棉絮。
可就是这些烂棉衣,此刻却成了士兵们搏命的凭依。
几百个蜀兵围在车边,红着眼往前挤。
前面的人抢到了衣服往怀里塞,后面的人拽着衣服领子往回扯。嘶啦一声,一件本就快烂掉的棉袄被扯成了两半,棉絮漫天乱飞。
“别抢!都别抢!”
负责分发的军需官嗓子都喊哑了,被人推得东倒西歪,帽子也不知去向。
一个身材魁梧的伙长,仗着力气大,抢了两件棉衣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外挤。
“凭什么你拿两件?”旁边个瘦小的兵卒不干了,伸手去拽,“我兄弟快冻死了,分我一件!”
“滚开!”伙长一脚踹过去,“老子也是拿去救命的!”
兵卒被踹翻在地,爬起来就拔了刀。
眼见就要见血。
“都住手!”赵胜暴喝。
他带着一队亲卫冲进人群,长刀带鞘,狠狠砸在那伙长的后背上。
伙长被打得一个踉跄,还没回头骂娘,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冰凉的刀。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容锦走上前来,厉声道:“有力气对自己人拔刀,怎么没力气去杀燕军?”
刚才还叫嚣的兵卒们纷纷低下了头。
“殿下,不是我们要闹。”被踹倒的兵卒带着哽咽,“实在是太冷了……大家都不想死啊。”
容锦弯腰捡起棉袄,拍了拍上面的泥。
“我知道你们冷。这车衣服,先紧着伤兵营发。剩下的,我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城都被围了,难不成还能变出衣服来?”
容锦没接话。
她能有什么办法?
这也是她此刻心里最大的石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是元帅,可她也不是神仙。
曹贺一直盯着那辆堆杂物的板车。
刚才混乱中,大家都忙着抢衣服,没人注意车底下。
他眼睛一眯,猛地踏前一步,一脚踩住了从车轱辘后面探出来的一截衣角。
“好大的胆子!敢在军营里偷东西?”
曹贺冷笑一声,弯腰伸手,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似的,硬生生把人从车底下拖了出来。
那人还在死命挣扎:“放开我!这是我捡的!”
曹贺手上用力,把人提溜到半空,凑近了一看。
满脸黑泥,头发像个鸟窝,一双眼睛瞪着人,只有凶光。
“嘿!”
曹贺乐了,回头喊道,“殿下,快看!这不是那天那个偷马的小贼吗?怎么着,马偷不着,改偷破棉袄了?”
容锦转过身,走近两步。
还真是阿吉。
这小子比几天前更瘦了,脸上冻裂全是血口。脚上那双破鞋早没了底,脚后跟冻得稀烂,血水把泥地都染红了一小块。
他手里那件棉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就是件普通的家丁服,袖口都磨破了。可他就像抱着金元宝一样,死死搂在怀里。
“放开我!”
阿吉一口咬向曹贺的手腕。
曹贺这次学乖了,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稍微一用力。
“还想咬人?属狗的?”
曹贺把他往地上一扔,“老实点!”
阿吉摔进泥水,顾不上疼,第一反应是去抓那件掉出来的破棉袄,重新塞回怀里,警惕地盯着周围这一圈全副武装的大汉。
容锦走到他面前。
“上次放了你,让你走,怎么不走?”
阿吉缩了一下脖子。
他认得容锦,上次心善饶他一命的皇子殿下。
“城被围了……我出不去。”
“出不去就来偷东西?”曹贺插嘴,“这玩意儿到处漏风,你偷回去给耗子做窝?”
“不是给耗子!”
阿吉顿时急了,梗着脖子喊,“是给我娘!她快冻死了!我就想借件衣服……等天暖和了,我还给你们!”
“借?”曹贺嗤笑,“你拿什么还?”
阿吉咬着嘴唇,低头去掏怀里的布包。
他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一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几个干瘪的野果子。
“我不白拿。”
阿吉抬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是我在山上找到的,都给殿下。我就换这一件衣服,再……再换点治冻疮的药。行不行?”
曹贺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忍心,但转过头还是骂了一句:“娘的,傻小子。满城的伤兵都在嚎,我们自己的人都不够用,凭什么给你?”
阿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是他在山里大雪封山前找到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舍不得吃,换不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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