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关外的积雪烂成了泥,混着红土,黏腻腥湿,糊住了马蹄。
十余日急行军,战报一日紧似一日。
前日说燕王破了潼关,昨日说前锋已至汉水。送信的斥候换了三拨,跪地回话时,铠甲里的汗顺着裤腿淌成一滩深色的渍。
到了蜀地界碑,天已阴透。
锦官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案上珍馐堆叠,熊掌鹿筋冒着热气,酒液顺着金杯漫出来,淌湿了蜀锦铺就的桌案。
容锦身侧的座位是空的。
万福没来。
这宫里出来的老祖宗鼻子比狗还灵,刚进城闻着味儿不对,便哎哟唤着头疼,说是水土不服,缩在驿馆里死活不肯露面。
这摆明了是怕这是一场鸿门宴,溅他一身血。
主位上,蜀王刘昌身形圆滚,一身肥肉将锦袍撑得满满当当,一笑便挤没了眼。
“苦啊。”
刘昌端起酒杯,没喝,先长叹一声,肥厚的手掌拍得大腿啪啪作响,“殿下有所不知,蜀中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流民遍地,为了讨口饭吃,那是揭竿而起,见人就咬。”
容锦捏着酒杯,没动筷子。
面前那盘红烧肉剔透油亮。
颗粒无收?
这满桌的油水,怕是把所谓的流民刮骨吸髓才凑出来的。
“王叔说笑了。”容锦抬眼,“一路走来,我看这锦官城歌舞升平,可不像遭了灾的样子。”
“那是那是,都是王叔为了迎接殿下,砸锅卖铁撑出来的场面。”
刘昌打着哈哈,再倒苦水,“至于借兵——非是本王不肯尽忠。实在是手里没兵啊!今年大旱,接着又是大涝。流民遍地,占山为王。小王那点兵马,都撒出去剿匪了,莫说五万精兵,就是五百个全须全尾的壮丁,本王也凑不出来。”
“剿匪?”
纪君衡忽然笑了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头。
“看来这蜀地的匪患着实厉害。方才进城,城头守军个个身披精铁甲,脚蹬云头靴,手里陌刀更是寒光凛凛。这般精锐都拿不下几个流民,王叔这兵,带得颇有章法。”
刘昌面色一僵,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门面功夫,都是门面功夫,吓唬人用的。”
还要再辩,一声脆响炸开。
“够了!”
一只酒杯狠狠砸在桌案上。
左下首的青年霍然起身。蜀王世子刘玉生得五大三粗,此刻喝得面红耳赤,衣领敞着,胸口剧烈起伏。
“父王,跟他们废什么话!”
刘玉一脚踢翻面前的几案,酒菜泼了一地,“朝廷都要削藩了,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咱们出兵去救驾?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昌脸色一沉:“畜生,住口!醉了就滚下去!”
“我没醉!”
刘玉借着酒劲,直言不讳:“燕王势大,咱们蜀地天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好?非要去趟这浑水?”
他拔出腰刀,往桌上一砍,刀锋入木三分。
“依我看,不如把这两人捆了,送去给燕王做见面礼。燕王一高兴,说不准还能保咱们蜀地百年太平!”
话音落,满堂死寂。
舞姬们抱着琵琶退到角落,瑟瑟发抖。
刘昌没再呵斥,坐在高位上垂着眼皮,一下一下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颇有默许之意。
屏风后头,呼吸声变得粗重。烛影晃动,映出几道持有长柄斧钺的黑影。铁甲摩擦的轻响,在这一片死寂中刺耳得紧。
容锦的手缓缓下移,搭在定光剑柄上,拇指顶开一寸剑鞘。
曹贺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肩膀绷紧,半个身子恰好挡在纪君衡侧前方。
剑拔弩张之际,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精彩。”
纪君衡放下象牙箸,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刘世子这算盘打得响。只是不知道,燕王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两指夹着,手腕一抖。
那信封贴着桌面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停在蜀王眼皮子底下。
“临行前,父王听说我要来叨扰王叔,怕我不懂事,特意修书一封。”
刘昌眼皮一跳。
南阳王的私印。
“父王说了,他岁数大了,懒得掺和朝廷那点破事,只想在南阳养老。”纪君衡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可他又说,他这辈子也就我这么一个嫡子。我在京城惹是生非也就罢了,若是到了外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还要叫嚣的刘玉,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不管是谁干的,不管离得多远。南阳那三十万铁骑,就是把地皮翻过来,也得去讨个说法。”
刘昌脸上肥肉猛地一颤。
燕王虽反,毕竟远在北地,隔着千山万水。可南阳王那老疯子不同。南阳就在蜀地边上,那才真正的卧榻之侧。
若是真动了他儿子,燕王的奖赏还没到,南阳的铁蹄怕是先把锦官城给踏平了。
刘昌伸出手,指尖在碰到火漆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纪君衡抬起眼,眼皮半撩不撩的:
“王叔,您看这信,是拆,还是不拆?”
“父王,还看什么信!”
刘距没看懂眼色,还在那儿叫嚣,“只要宰了他们,南阳王又能如何?咱们……”
“啪!”
刘玉捂着脸,整个人被打懵了,嘴角沁出血丝。
刘昌这一巴掌下了死力气,打完手还在抖。他猛地起身,一脚踹在刘玉膝窝上。
“混账东西!喝了几两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刘昌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是贵客!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胡言乱语?滚下去醒酒!”
骂完,他又冲着屏风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聋了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撤了!惊扰了贵客,本王扒了你们的皮!”
屏风后的人影散了个干净。
刘昌转过身,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纪君衡拱了拱手。
“世侄莫怪,莫怪啊。犬子酒后失德,本王定会严加管教。”
他双手捧着那封信,恭恭敬敬放回案几,腰弯得极低。
容锦的手指从剑柄松开,重新落回膝头。
她侧过头。
纪君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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