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年正月十五,雨水。
节气名虽美,北境的土地上却见不到一滴雨,只有尚未化尽的残雪,和凝固在雪地里的暗红血污。太原城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城墙多处坍塌,烽火台歪斜,城门只剩半边焦黑的木架在风中吱呀作响。这座曾经雄踞北方的重镇,如今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静静地躺在灰白的天穹下。
徐清晏勒马停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坡上,身后是仅存的八百龙骧卫和一千漕帮水师。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座死寂的城。
三天前,他们在这里击溃狄人东路军。三天后,他们回到这里,面对的却是更残酷的现实——太原失守,太子失踪。
“姑娘,”杜蘅策马上前,声音嘶哑,“探子回来了。城内...没有活人。”
徐清晏握紧缰绳,指尖发白:“什么叫没有活人?”
“就是...”杜蘅咬牙,“狄人破城后屠城三日,据逃出来的百姓说,城内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太子殿下率残部突围,但出城后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
屠城。
徐清晏闭上眼睛。她想起太原城那些鲜活的面孔——守城的将士,送饭的民妇,嬉闹的孩童...如今,都没了。
“进城。”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姑娘!城内可能有狄人残兵...”
“进城。”
队伍缓缓驶向城门。马蹄踏过焦土,踏过破碎的兵器,踏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母亲护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士兵握着断刀。
徐清晏下马,在尸堆中行走。她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至死还睁着眼,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破布——布上绣着“平安”二字,大概是妻子或母亲缝的。
她蹲下身,轻轻阖上他的眼睛。
“夫人,”楚统领走过来,“找到守将府了。那里...有线索。”
守将府已是一片废墟,只有正堂的房梁还在,上面挂着一具尸体——是太原守将,被吊死在梁上,胸前钉着一块木牌,用狄文写着“叛徒的下场”。
“守将是内奸?”杜蘅惊道。
“不,”徐清晏摇头,“他是被冤枉的。”
她走到尸体前,仔细查看。守将的双手被反绑,指甲里塞满了木屑——显然死前挣扎过。而他的铠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是从背后砍的。
“杀他的人,是他信任的人。”徐清晏轻声道,“所以他没有防备。”
她环视四周。正堂的柱子被烧得焦黑,但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字。她拂去灰尘,露出几行歪斜的血字:
“正月十二,子时,西门开。太子疑,未从。王副将叛,引敌入。臣死守,力竭。愧对朝廷,愧对百姓,唯以死谢罪。”
是守将临死前用血写的。
徐清晏一字一句读完,心中已明了。
正月十二子时,有人要开西门投降。太子怀疑有诈,没有同意。但副将叛变,私自开了城门,引狄人入城。守将死战到底,最终被擒,被诬为叛徒处死。
“王副将...”楚统领咬牙,“末将认得此人,是兵部王侍郎的侄子。半年前才调来太原...”
兵部。
又是兵部。
徐清晏想起京城那个失踪的武库司司库,想起那半张火炮图纸,想起那些汇往塞外的巨款...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找。”她转身,“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太子下落。”
“是!”
队伍散开搜索。徐清晏独自走进后堂。这里曾是赵元瑾的临时居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她在瓦砾中翻找,找到了半截烧焦的奏折,几本兵书,还有...一支断裂的玉簪。
那是她的簪子。
出征前,她送给他,说“见簪如见人”。
如今簪子断了,人呢?
她握着断簪,在废墟中坐下。
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没哭。
从得知太原失守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就流干了。
现在,她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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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持续到黄昏。
“夫人!”一个龙骧卫气喘吁吁地跑来,“城西发现一条密道!通向城外!”
密道入口在一个枯井里,被碎石掩埋。搬开石头,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
徐清晏点燃火把,第一个下去。
密道很窄,壁上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显然曾发生过激烈搏斗。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溶洞。洞中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大周士兵,也有狄人。
“是殿下的亲卫!”楚统领认出几具尸体的铠甲,“他们...在这里断后。”
徐清晏举着火把,一具具看过去。
没有他。
她松了口气,又提起心——不在尸体中,是好事,也是坏事。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但也可能...落入了敌手。
“继续找。”
密道在溶洞后分岔,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往北的那条被巨石封死,显然是逃生者为了阻挡追兵做的。往西的那条...
“夫人!”杜蘅在岔路口喊道,“这里有血迹!”
血迹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密道深处。徐清晏顺着血迹走,心跳越来越快。
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微光——是出口。
出口外是一片松林,林中有座破败的山神庙。血迹,就消失在庙门前。
徐清晏推开门。
庙里空荡荡的,神像倒塌,香案破碎,只有角落里堆着一堆干草。草堆旁,扔着一件染血的披风——杏黄色,绣着四爪金龙。
是太子的披风。
她走过去,捡起披风。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还能看出是背后中箭留下的痕迹。
他受伤了。
伤得重吗?
还活着吗?
“姑娘,”杜蘅轻声道,“这里有脚印。”
脚印很乱,有靴印,有马蹄印,还有...拖拽的痕迹。出了庙门,往西去了。
“追。”
队伍循着脚印追踪。脚印时断时续,显然逃亡者很小心,不时掩盖痕迹。但徐清晏的追踪术是跟漕帮的老江湖学的,那些细微的破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追出十里,天已黑透。
前方出现一个村庄——或者说,曾经是村庄。如今只剩一片焦土,几根烧黑的柱子孤零零立着。
“脚印进村了。”楚统领低声道。
徐清晏摆手,队伍散开,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村庄。
她带着杜蘅和楚统领,摸进村里。
死寂。
只有风声,和偶尔乌鸦的叫声。
突然,前方一间半塌的屋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压抑的咳嗽声。
徐清晏握紧青冥剑,示意杜蘅和楚统领从两侧包抄,自己则从正门突入。
她踢开门,剑已出鞘!
屋里,一个人影靠在墙角,手中握着刀,正要砍来。可当看清来人时,刀停在了半空。
“太...太子妃?”
是个年轻士兵,满脸血污,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已被血浸透。
徐清晏认出他——是赵元瑾的贴身侍卫之一,姓陈,大家都叫他小陈。
“小陈,”她收剑,“殿下呢?”
小陈看到是她,眼泪夺眶而出:“太子妃...您...您真的来了...”
“殿下在哪?”徐清晏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左臂断了,胸口也有刀伤,但都不致命。
“殿下...殿下在前面祠堂的地窖里。”小陈喘着气,“我们突围出来时,殿下中箭了,伤得很重...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藏在祠堂。张大哥他们...出去引开追兵,让我守着殿下...”
“还有多少人?”
“就...就我和殿下两个人了。”小陈哽咽,“张大哥他们...再没回来。”
徐清晏扶起他:“带我去。”
祠堂在村子中央,还算完整,只是门板被劈烂了。小陈挪开神龛下的石板,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殿下,殿下!”小陈朝下喊,“太子妃来了!太子妃来了!”
没有回应。
徐清晏心头一紧,跳下地窖。
地窖很小,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忽明忽灭。借着微光,她看见一个人躺在草堆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
是赵元瑾。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只穿着单衣,背后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纱布已被血浸透。
“元瑾...”徐清晏轻唤。
没有反应。
她伸手探他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又试他额头,烫得吓人。
伤口感染,高烧。
“杜蘅!”她朝上喊,“拿水!拿药!”
杜蘅和楚统领很快下来,带来水和伤药。徐清晏小心翼翼剪开纱布,露出背后的伤口——一支断箭还嵌在肉里,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皮肉发黑。
“得把箭头取出来。”楚统领皱眉,“但没有麻沸散...”
“直接取。”徐清晏取出随身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小陈,按住殿下。杜蘅,掌灯。”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刺入伤口。
赵元瑾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醒。
徐清晏咬着唇,手上稳如磐石。刀尖探到箭头,轻轻一挑,带出一块碎骨和脓血。箭头出来了,乌黑发亮,显然淬了毒。
“毒箭...”楚统领倒吸一口凉气。
徐清晏顾不上许多,俯身用嘴吸出毒血,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吸出的血变成鲜红色,才用清水漱口,敷上伤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赵元瑾只闷哼了几声,始终没有醒。
“他昏迷多久了?”徐清晏问小陈。
“三天了。”小陈哭道,“从藏到这里就昏迷了。我喂他水,他还能咽下一点,但就是不醒...”
三天。
徐清晏握住赵元瑾的手,那手冰冷。
“准备担架,”她起身,“我们带殿下回京。”
“可是姑娘,”杜蘅急道,“从这里回京城,至少要五天。殿下的伤...”
“那就找地方先养伤。”徐清晏环视地窖,“这个村子不能待了,狄人随时会搜过来。楚统领,你带人在附近找找,有没有隐蔽的山洞或者猎户小屋。”
“是!”
楚统领带人出去了。徐清晏重新坐下,握住赵元瑾的手。
“元瑾,”她轻声说,“我来了。你听见了吗?我来了...”
赵元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徐清晏屏住呼吸。
他的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清...晏...”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蚋。
“我在。”徐清晏握紧他的手,“我在这里。”
“冷...”他喃喃,“好冷...”
徐清晏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又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还冷吗?”
赵元瑾没有回答,又昏睡过去。
但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徐清晏抱着他,在地窖里坐了一夜。
杜蘅想换她,她摇头:“我来。”
小陈想帮忙,她只说:“你歇着,伤还没好。”
她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油灯渐渐熄灭,地窖陷入黑暗。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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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楚统领回来了。
“夫人,找到一处地方。”他脸上带着喜色,“往北五里,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在半山腰,很隐蔽。周围有水源,还有草药。”
“好。”徐清晏轻轻放下赵元瑾,“我们搬过去。”
担架是用门板和布条临时做的。四个龙骧卫抬着赵元瑾,徐清晏在一旁护着,杜蘅和小陈殿后。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庄,钻进山林。
木屋果然隐蔽,藏在松林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屋里积满灰尘,但结构完好,还有一张破旧的木床。
徐清晏让人打扫干净,铺上干净的干草,将赵元瑾安顿好。又派杜蘅带人去采草药,楚统领带人警戒。
她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赵元瑾的高烧时退时起。退时,他会短暂地清醒片刻,认出她,叫她的名字,说几句含糊的话;起时,他又会陷入昏迷,浑身滚烫,说胡话。
说的最多的是:
“守...守住太原...”
“将士们...我对不起你们...”
“清晏...快走...”
每每这时,徐清晏就会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太原丢了,但我们会夺回来。将士们的血不会白流。我在这里,不走。”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要说。
第五天,赵元瑾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正是黄昏。夕阳透过木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屋顶,茫然了片刻。
然后他看见了她。
徐清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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