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十月初七,帝京至江南的官道上,一行车马在暮色中冒雨疾行。
三辆青篷马车,十余名骑从,皆作商旅打扮。雨水顺着油布车篷淌下,在泥泞路面溅起浑浊水花。为首那辆马车内,赵元瑾褪去了杏黄袍服,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灰鼠皮斗篷,若非那双眼睛仍沉静如渊,几乎认不出是当今太子。
“殿下,前面就是保定府,是否入城歇息?”车帘掀开一角,沈偃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赵元瑾正在看一封密报,闻言抬眼:“徐阶的人到哪里了?”
“在我们后方三十里,明面上是户部侍郎孙望之带队,核查秋赋。但暗哨回报,队伍里至少混了六个好手,都是徐府拳养的江湖客。”
“果然。”赵元瑾将密报凑近烛火,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徐阁老不放心孤独行江南,特意派人‘护送’。”
沈偃压低声音:“要不要属下安排人手,在半路...”
“不必。”赵元瑾吹熄火苗,“让他们跟着。孙望之是聪明人,知道分寸。徐阶派他来,一为监视,二为示好——若孤在江南真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会是第一个递台阶的人。”
马车颠簸了一下,赵元瑾扶住车厢壁,指尖触到一处暗格。里面藏着他离京前,皇帝单独赐下的一柄短剑。剑名“青冥”,长不过尺余,剑鞘乌黑无纹,抽出来却寒光凛冽,吹毛可断。先帝时,曾持此剑诛杀叛王。
这不是赏赐,是提醒:江南之行,可生杀予夺,也步步杀机。
“殿下,有情况。”沈偃忽然勒马。
车外传来刀剑出鞘的轻响。赵元瑾掀帘望去,雨幕中,前方官道被几棵倾倒的枯树拦住去路。道旁密林幽深,雨水打湿的枝叶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劫道的?”沈偃握紧刀柄。
“不像。”赵元瑾目光扫过那些树木断口,“切口整齐,是高手用利器所为。若是寻常山匪,求财而已,何必费这般功夫。”
话音未落,林中箭矢破空!
“护驾!”
沈偃暴喝,拔刀劈落三支弩箭。十余名侍卫迅速结阵,将马车护在中央。箭雨如蝗,却大多射在车板上——对方意在警告,而非杀人。
赵元瑾端坐车中,纹丝不动。雨水顺着车帘缝隙渗入,在他手背上凝成水珠。
箭雨停歇,林中走出二十余人。为首是个疤脸汉子,手提九环大刀,嗓门粗嘎:“车上的人听着!留下三千两买路钱,爷爷放你们过去!否则——”
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偃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刀锋冰凉,雨水冲刷下,映出汉子惊恐的脸。
“否则如何?”沈偃声音平静。
疤脸汉子喉结滚动:“好、好汉饶命!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不是真要劫道!”
“奉谁的命?”
“是...是宁州周知府...”
赵元瑾眼神一凝。
“胡说!”沈偃刀锋下压,“朝廷命官,岂会勾结山匪?”
“千真万确!”汉子急道,“周知府半月前就传下话,说近日有京里的大人物要过保定,让我们在这条道上‘留客’。还特意交代,只拦车,不伤人,要做得像寻常劫道...”
赵元瑾推门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走到那汉子面前。
“周知府可说了,要留的是何人?”
汉子抬头,对上赵元瑾的眼睛,莫名打了个寒颤:“没、没说。只说...此人关系江南大局,不能让他顺顺当当去宁州。”
“那你可知我是谁?”
汉子摇头。
赵元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回去告诉周禹,他要留的人,已经留住了。但用这种方式,未免小气。”他解下腰间一枚玉佩,抛给汉子,“把这个给他,就说故人来访,不必再劳师动众。”
玉佩入手温润,刻着一个“瑾”字。
汉子虽不识字,却也知此物不凡,连连磕头,带着手下狼狈退入林中。
沈偃收刀,眉头紧锁:“殿下,周禹此举何意?若真想阻止殿下入宁州,大可直接上书,何必用这种江湖手段?”
“他不是阻止。”赵元瑾望着消失在雨幕中的匪众,“是试探。他想看看,来的是猛虎,还是绵羊。若是绵羊,被这一吓,要么绕道,要么求援,行程必误。若是猛虎...”
他转身登车:“开道,继续走。”
“殿下,林中恐怕还有埋伏...”
“不会有了。”赵元瑾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周禹是聪明人,看到玉佩,就知道该用什么礼数迎客了。”
车队继续前行。沈偃亲自砍开枯树,心中却疑窦丛生:这位宁州知府,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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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宁州城。
此地虽只是府治,却因地扼南北要冲,商旅云集。时值深秋,运河上樯橹如林,码头挑夫号子声震天。街市两旁,绸缎庄、茶肆、钱铺、当铺鳞次栉比,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混作一团。
赵元瑾的车马悄无声息入城,住进城中最大的客栈“云来居”。包下整个后园,沈偃带人里外查验三遍,才请赵元瑾下车。
“殿下,周禹那边...”
“他会来的。”赵元瑾推开临街的窗,看着楼下熙攘人流,“但不是今天。”
果然,直至入夜,知府衙门毫无动静。
沈偃按捺不住:“殿下,是否要主动去府衙?”
“不急。”赵元瑾正在灯下看宁州府志,“周禹在等。等我们心急,等我们按捺不住,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们展现足够的耐心。”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叩三下。
不是沈偃安排的暗号。
沈偃瞬间拔刀,闪至门侧。赵元瑾却放下书卷,淡淡道:“进来。”
门开,一个跑堂打扮的少年躬身而入,手里端着托盘:“客官,您要的宁州特产‘雪梨膏’,掌柜特意让小的送来。”
盘中除了一碟琥珀色的膏体,还有一枚蜡丸。
赵元瑾拾起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字条,只有四字:“子时,城隍庙。”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少年退下后,沈偃急道:“殿下,这恐怕是陷阱!”
“若是陷阱,何必约在城隍庙?那里是闹市,夜间香客不绝,反而不易动手。”赵元瑾将字条凑近烛火,“周禹选这个地方,是要在神明见证下见面,以示诚意。又或者...他信不过自己的衙门。”
子夜时分,城隍庙果然香火未绝。前殿有老妪跪拜祈愿,后园却空寂无人。一株老槐树下,立着个青衫文士,身形瘦削,正仰头望月。
赵元瑾独自走近,沈偃隐在十步外的阴影中。
“周知府好雅兴。”
周禹转身。他年约四十,面庞清癯,眼角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见到赵元瑾,他并未行大礼,只拱手作揖:“殿下肯孤身前来,胆识过人。”
“周知府用山匪试孤,用密信约孤,不也胆识过人?”
两人对视片刻,周禹忽然笑了:“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他引赵元瑾至石桌前,桌上竟已备好一壶茶、两个粗陶杯,“寒夜客来茶当酒,殿下不嫌弃的话,尝尝宁州的野茶。”
茶水滚烫,茶味苦涩。赵元瑾抿了一口:“周知府约孤至此,不只是为品茶吧?”
周禹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推到赵元瑾面前。
布包里正是那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下官在扬州任通判三年间,暗中抄录的漕运账目副本。”周禹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记录了永昌十一年至十四年,经扬州转运的每一笔税银、漕粮,以及...最终去向。”
赵元瑾翻开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间,用朱笔圈出了数十处。每一处旁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李承嗣。而李承嗣的名字后面,又隐约牵出更大的影子——徐。
“仅永昌十三年,经李承嗣之手‘损耗’的漕银就达二十八万两。其中十万两流入他在苏州的私宅,八万两用于打点各级官员,余下十万两...”周禹顿了顿,“进了二皇子名下的‘汇通钱庄’。”
赵元瑾指尖一顿。
“你有证据?”
“有。”周禹又从袖中取出一叠汇票存根,“这是下官当年冒险从钱庄账房那里抄录的。钱庄明面上是扬州盐商所开,实际东家是二皇子的门人。这些银子,最终变成了二皇子在江南的田庄、店铺、船队。”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庙宇瓦檐。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赵元瑾合上册子:“周知府手握如此证据,为何隐忍至今?”
周禹沉默良久,望着檐下雨帘:“因为下官知道,仅凭这本账,扳不倒李承嗣,更扳不倒他背后的人。陛下虽然英明,但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十足把握,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你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足够强、又足够敢动江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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