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四月,桃花谢尽,新叶满枝。
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漕船穿梭的繁忙景象里,几艘挂着东宫旗帜的官船缓缓靠岸。赵元瑾一身常服,负手立于船头,望着眼前这座烟雨朦胧的江南古城。
这是他第二次来扬州。
上一次是去年深秋,为查案而来,满城肃杀。这一次是暮春,为巡视而来,满目生机。
“殿下,徐巡抚已在码头等候。”沈偃低声禀报。
赵元瑾抬眼望去。码头上,徐清晏领着江南三省官员列队相迎,素白官服外罩淡青薄衫,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两月未见,她瘦了些,眼神却更显清亮坚定。
船板搭好,赵元瑾稳步下船。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众官跪拜。
“平身。”赵元瑾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徐清晏身上,“徐巡抚辛苦。”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徐清晏抬眼,眼中漾开淡淡笑意,“殿下远来,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
赵元瑾摇头:“不急。孤想先看看扬州的市井。”
这是要微服私访了。
徐清晏会意,屏退众官,只留杜蘅和几名便装护卫随行。
一行人从码头入城,沿运河大街缓行。时值午后,街市热闹非凡。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茶楼里说书先生拍响醒木,点心铺飘出刚出炉的香气。更显眼的是,许多铺面门口都贴着一张黄纸——那是新税制的纳税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纳税数额,加盖官印。
“那是‘公示制’。”徐清晏轻声解释,“所有商户按新税制纳税后,领取凭证张贴,接受百姓监督。若有官吏私下加征,百姓可凭此状告。”
赵元瑾点头。这个法子好,简单直接,断了贪吏上下其手的路。
走过一处米行,掌柜正与客人争执。只听那客人嚷道:“凭什么你的米比别家贵三文?税都减了,你该降价才是!”
掌柜赔笑:“客官,税是减了,可漕运费涨了呀。您看这新税制,漕工月钱提了三成,运费自然要涨些...”
“胡说!我昨日在苏州买的米,就没涨!”
“那...那苏州的漕运可能还没整顿...”
两人争执不下,引得路人围观。
赵元瑾正要上前,徐清晏却示意他稍等。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青衣小吏,胸前的铜牌显示他是“税改巡查”。小吏先向双方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
“掌柜的,按新税制,米粮运价有明文章程。从苏州到扬州,每石运费该是五文,你这是记的八文,确实贵了。”
掌柜脸色一变:“这...这是漕帮定的价...”
“漕帮的价也报备官府了,每石五文,多收的一文是码头装卸费。”小吏耐心道,“您若不服,可去漕运司查账。”
掌柜哑口无言,只得降价。客人满意而去,围观百姓纷纷点头:
“还是新税制好,明明白白。”
“是啊,以前这些奸商,总拿税重当借口涨价...”
赵元瑾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改革最难的不是颁布法令,而是落到实处,让每个百姓感受到公平。徐清晏做到了。
继续前行,街角一处面摊吸引了赵元瑾的目光。摊主是个老妇人,摊前挂着一面小旗,上写“漕工遗属,减税经营”。几个挑夫正埋头吃面,见徐清晏走来,纷纷起身行礼:
“徐大人!”
“不必多礼。”徐清晏微笑,“王大娘,生意可好?”
老妇人连连点头:“好,好!托大人的福,税减了三成,每月能多赚一两银子呢。这不,刚给孙子交了学堂的束脩...”
她说着,眼圈红了:“要是他爹还在,看到孩子能读书,该多高兴...”
赵元瑾认出,这就是冬至宴上进宫的那个王老栓的寡妻。他上前,温声道:“老人家,您儿子是英雄,大周不会忘。”
老妇人抬头看他,愣了片刻,忽然跪下:“太...太子殿下?!”
她这一跪,周围百姓都愣了,随即纷纷跪倒:
“太子千岁!”
“殿下千岁!”
呼声如潮。赵元瑾连忙扶起老妇人:“大家请起。孤此次来江南,就是来看望诸位,看看改革后,大家的日子是否真的好过了。”
“好过了!好过了!”百姓们激动起来,“税减了,米价稳了,娃能上学了...”
“就是还有些奸商想涨价,不过有巡查在,他们不敢...”
“殿下,您要在江南待多久?”
七嘴八舌,真情流露。
赵元瑾一一回应,耐心询问。徐清晏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的太子,真正把百姓放在了心上。而这样的君主,才是江南之幸,大周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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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知府衙门后园。
桃花虽谢,但蔷薇初绽,满园芬芳。赵元瑾与徐清晏在凉亭中对坐,沈偃和杜蘅守在园外。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赵元瑾亲自斟茶,“吴王那边...”
“吴王交出了所有产业,主动配合改革。”徐清晏接过茶杯,“他如今在杭州西湖边置了处小院,每日吟诗作画,不问政事。”
赵元瑾沉默片刻:“他是个聪明人。”
“是。”徐清晏点头,“他知道大势已去,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急流勇退。这样,至少能保后半生安宁。”
两人都明白,这已是最好的结局。兄弟相争,总要有一个人放手。赵元璋选择了体面地放手,也保全了最后的尊严。
“周知府呢?”赵元瑾又问,“他的伤...”
“好多了,已能下床行走。只是伤了肺,不能再劳心劳力。”徐清晏顿了顿,“他请求辞官归乡,臣...准了。”
赵元瑾轻叹:“也好。让他安心养病,孤会赐他田宅,保他余生无忧。”
茶香袅袅,暮色渐沉。
园中响起虫鸣,声声清脆。
“徐姑娘,”赵元瑾忽然道,“孤来之前,父皇问了一句话。”
“陛下问什么?”
“他问:徐阶的女儿,真的能托付江南吗?”赵元瑾看着她,“孤答:能。因为她托付的,不是江南,是民心。”
徐清晏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赵元瑾继续道:“父皇还说,等江南事了,让你回京。他说...徐家需要你,朝廷也需要你。”
这话里有话。
徐清晏抬头:“殿下,臣...还想在江南多待些时日。新税制虽已推行,但根基未稳,需要人看着。”
“孤知道。”赵元瑾笑了,“所以孤跟父皇讨了个恩典。”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递给她。
徐清晏展开,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圣旨上写:
“徐氏女清晏,才德兼备,功在社稷。特封江南总督,节制三省军政,赐婚太子赵元瑾,择日完婚。”
总督,是封疆大吏,向来只有男子担任。赐婚太子,是未来国母。
这两样恩典,无论哪一样都足以震动朝野,父皇竟然一起给了。
“殿下...”徐清晏声音发颤,“这...这不合礼制...”
“礼制是人定的。”赵元瑾握住她的手——第一次,这样直接,“清晏,这两个月,孤在京城,你在江南。每每看到你的奏报,看到你做的事,孤就在想:这样的女子,该站在孤身边,与孤共看这江山。”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父皇起初也反对,说女子为官,前所未有。可孤说:正是因为前所未有,才更要做。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也能治国安邦。”
徐清晏眼中泛起泪光:“殿下...为何是我?”
“因为你是徐清晏。”赵元瑾一字一句,“因为你在江南的作为,因为你的才德,也因为...孤心里有你。”
很直接,很坦诚。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心。
徐清晏泪如雨下。
这两个月,她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多少次在深夜里独自批阅公文,多少次面对威胁咬牙坚持。她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想着把父亲未竟的事做完,把江南变好。
可现在,这个人告诉她:你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殿下,”她哽咽道,“臣...臣...”
“不必现在回答。”赵元瑾松开手,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等江南彻底安定,等你想清楚。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孤都尊重。”
他起身:“天色不早,你早些歇息。明日,孤想去看看周知府。”
“臣...送殿下。”
“不必,留步。”
赵元瑾走出凉亭,沈偃迎上来。主仆二人穿过回廊,消失在暮色中。
徐清晏独自站在亭中,手中圣旨沉甸甸的。
晚风吹过,蔷薇花瓣飘落,落在她肩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清晏,你该走自己的路。”
现在,路就在脚下。
而她,终于可以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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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城西小院。
周禹拄着拐杖,在院中晒太阳。见到赵元瑾,他挣扎着要跪,被赵元瑾扶住。
“周卿不必多礼。”
“殿下...”周禹声音沙哑,仍带着咳音,“臣...有负殿下所托...”
“不,你做得很好。”赵元瑾扶他坐下,“江南改革能有今日,你是首功。”
周禹摇头:“是徐姑娘的功劳。臣...只是个引子。”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春光明媚,院角一株桃树虽已花谢,但枝叶繁茂,生机勃勃。
“臣听说,”周禹轻声道,“殿下要回京了?”
“是。”赵元瑾点头,“江南已定,朝中还有太多事等着。不过...孤会常来。”
“那就好。”周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臣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遇到了殿下。看到江南今日模样,臣...死而无憾了。”
“说什么死。”赵元瑾皱眉,“你要好好活着,看着江南越来越好。”
“是,臣...尽量。”
沉默片刻,周禹忽然道:“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想...在扬州城外,办一座学堂。”周禹眼中闪着光,“专收贫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算账明理。让他们知道,这世道...是可以变好的。”
赵元瑾看着他:“好。孤准了。所需银两,从内库拨付。”
“谢殿下!”周禹又要跪,被赵元瑾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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