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整夜整夜地下,将整座皇城覆盖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二皇子府的书房内,炭盆烧得通红,却无法驱散从骨缝中透出的寒意。
李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积雪压弯枝头的梅树。他眼下青黑,嘴角因为思虑过多,起了一片燎泡。
“本王今早派人过去问疾,居然被皇弟的人赶了出来,什么都没问到,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样了,就连母后也被挡在门外。”李珺手中攥着宋衍舟呈上的卷轴,叹了一口气。
虽然手握证据,可是皇宫被李珹的人围得像铁桶一般,旁人根本进不去,也就无法将证据呈到皇帝面前。
宋衍舟坐在炭盆旁,肩头的伤已经被仔细包扎,虽然有些疼痛,但已行动自如。他将昨夜带来的卷轴和之前查到的证据重新整合,整理出了完整的证据链。
“十月二十,兵部密调火炮三十门前往北地,名为演习,却无备案。”
“十月三十一,户部拨白银八十万两至岭南转运司,标注赈灾。”
“十一月初六,工部紧急征调工匠两千,前往潼关方向,说是修筑城墙。”
“十一十五,北境八百里加急,狄戎三大部落同时停止互市,骑兵攻至长城脚下。”
“十一月二十四,南境军情,南蛮各部开始集结,在边境烧杀劫掠,但并不进攻。”
这一切,在卷轴中都有三皇子的批示和密令。
“殿下,我们之前推测三殿下是为了储位,但我们忽略了沈莫枫。”宋衍舟细细看着手中记载一条条证据的折子,忽然沉沉开口,“沈莫枫是天枢司的掌权人,如果只是为了通过三皇子扩展权力,那只要辅佐三皇子登基,自然能达到他的目的,可是娜茜扎垭之前呈给您的蛊毒记录您看到了,他给三皇子用了蛊毒……”
李珺迅速转过身:“你是说,真正策划阴谋的人,是沈莫枫!”
宋衍舟点头:“西域战乱,北面的狄戎和南面的蛮子又同时向大昱发难,国家危难,届时谁能力挽狂澜?自然是这位坐镇中枢,调兵平乱的三殿下。”
他紧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更低:“等乱局平定,陛下病逝,三殿下坐拥这样的大功顺利继位……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但三殿下已然成为沈莫枫的傀儡,大昱王朝也将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李珺惊得说不出话来,书房内很安静,只剩下木炭“噼啪”的爆裂声。
良久,李珺缓缓坐在一旁的暖塌上,支着脑袋狂笑。
他自认没有皇兄聪慧,也不如皇弟深得圣心,但他自幼勤勉,熟读史书,精通兵法,被立为太子的皇兄薨逝后,他本以为就算不如皇弟一样受宠,也能凭借从小养成的德行继承大统,更何况,他还是长子。
却不想,皇帝不仅不理会二人之间的争斗,甚至公然偏向皇帝,病重将监国的大权越过他这个长子,直接交给了皇弟。
他这个皇弟又贪心不足,明明已经占尽了优势,还要如此费尽心力,只为了用功名将他彻底压倒。
他不愿就此认命,却连真正的对手都没找到。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棋盘之内,是真正的执棋者,而他,才是即将被吃掉的棋子。
只是可笑他竭尽全力去争,却始终不如身边人看得清。
身边人……
李珺看向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宋衍舟,他的这位谋臣,这位义弟,倒真是聪明绝顶。
“殿下,我们现在一定要尽快面圣,趁着陛下现在还未病得太重,一切都还来得及。”宋衍舟见李珺紧盯着自己,连忙说道。
“怎么面圣?”李珺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致地盯着宋衍舟,“父皇寝殿现在全是皇弟的人,本王昨夜过去,他们都说本王惊扰圣驾,再敢擅闯,都要以谋逆论处。”
他一副为难的态度,愁眉苦脸地扯了扯嘴角:“皇弟现在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偏生那鸡毛是父皇亲赐,本王可是奈何不了。”
宋衍舟第一次见到李珺如此微妙的态度,好像又要自己出谋划策,又不希望自己说得太多。
“殿下是知道的,三殿下虽然受宠,但是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好大喜功,贪恋权柄。”宋衍舟站起身,在房中慢慢踱步。
李珺饶有兴致:“当然。”
“这种人,通常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惜命。”宋衍舟停住脚步,望向窗外,“如果面对‘长生’这样的诱惑,他不可能拒绝。”
***
宋衍舟跟在李珺身后,站在皇帝寝宫门口,看着屋檐下的牌匾。
“长生殿”,三个大字。
这里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是三个月前老皇帝患病之初,李珹奏请修改的,取“祈愿父皇万寿无疆,长生万代”之意,老皇帝赞叹他一片孝心,立刻着人修改,换上了这块“长生”牌匾。
“陛下正在休息,三殿下有令,任何人非召不得入!”门口的禁军一见二人靠近,就立刻向前一步,将二人拦在门外。
“下官在西域寻得灵药,可以延年益寿,特来献给陛下……和殿下。”宋衍舟被拦住,却并不后退,对着禁军行了一礼,压低声音,说得意有所指。
禁军面色一变,三殿下只说了不许任何人入内,可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
“将军若是为难,可先通传一声,若三殿下不同意,我们即刻就离开。”宋衍舟将一包碎银子塞进禁军手里,轻声一笑。
禁军不动声色地将布包收进袖子,在宋衍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通,才进入殿内。
“陛下该用药了。”沈莫枫从旁端着一碗腰,弓着身走到塌旁。
李珹立刻支起软枕,扶着老皇帝缓缓坐起身,靠在榻上,伸手接过沈莫枫递过来的药碗,“我来吧。”
他用勺子舀起一口,轻轻吹凉,喂入皇帝口中:“父皇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咳咳……比昨日有、有力气了。”老皇帝咳嗽着,慢慢咽下苦涩的药汁,怜爱地看着李珹,“你近日也没休息好吧……清瘦了不少……”
“父皇病重,我怎能安睡?”李珹满面笑容,又舀起一口药吹凉。
“这药真的管用吗?父皇用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没什么起色,不如换个药方?”李珺一边喂药,一遍瞥向跪在塌旁的沈莫枫。
“陛下年事已高,又忧心国事,龙体亏损,需得耐心调养,不是一日之功。”沈莫枫跪得规规矩矩,恭声说道。
他又替皇帝把了把脉,脉象虚弱,与正常衰老者无异,只是衰败的脉象中,总是少跳两拍,正是毒发的征兆。
这毒他已经下了三个月,用量精准,既不让他立刻毙命,又能让他逐渐衰弱,陷入昏迷,最后在恰当的时刻顺其自热地驾崩。
“陛下脉象一切向好,细细调养后,一定能恢复如初。”沈莫枫将老皇帝的手腕放回锦被之下,跪回原来的位置。
“陛下,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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