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贾禾苗的寝房外,我仍像往日一样攚门便进,从不敲门,只这回特意用力制造出声响,果然见她猛地从屏风前坐直身体,仿佛受到极大惊吓似的,将手中妆奁扔出了两丈远。
“......”贾禾苗见来人是我,羞愤嗔怒道:“进房却不通报一声,哪有半点良娣的样子?”
洪甫识趣地守到殿外,顺手阖门。我没有回复贾禾苗的抱怨,在屋内里外踱步一圈,坐在了她的榻上。
“长姐。”我缓缓道:“我是否该向家中与信一封,拜托叔父寻些石蚕、衣鱼、地胆和鼺鼠,打掉这个孩子?”
俯身在地上收拾妆奁的贾禾苗忽然顿住了,她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眼神因迟疑而瞟向别处,语气颤抖道:“禾阳,你说什么呢?这孩子是贾家的指望,你怎能去掉他?”
我仍然定定坐着,目不斜视地反问:“是吗?禾阳以为长姐想自戕,顺便一道害死我,再除掉这个所谓贾氏一族‘指望’着的孩子呢。”
贾禾苗眸光颤动,双眼瞬间瞟向卧榻东边的木橱,又欲盖弥彰地挪去别处。我转身在榻上摸了摸,知道她明白我话中意思,于是直接问道:“你们二人何时开始私会?是否有人知晓,是否互有信物?”
“......”
她咬唇不语,颓然跪坐在垫上,面色苍白地解释:“禾阳!我无意酿成大错,更不愿连累旁人。你不知我的心思......这孩子是我的外甥,也是我未来在掖庭的倚仗,我怎会害你们呢?”
贾禾苗急切的话语唤起了那份难以忽视的亲情,我的血液又开始在体内奔腾,眼前开始出现模糊星点。我当然知道贾禾苗不会害自己的妹妹,此言也只是气不过,想要警醒她。长时间被太子冷落,空房寂寞,郁闷无处述说,人皆利己,本无可指摘,可就算再沉迷于幸福、自由,也总该把人命放在最重。既然进入永安宫,成为太子的女人,她就不再是个体,旦夕犯下大过,便会牵动身后的每个利益相关者。
“你身边的詹事是否知晓此事?女御或宦官呢?”
“都不知。”
“都不知?”我问:“难道他是从地底钻入你房中?竟连守夜的女官都躲得过?”
良久,贾禾苗终于畏畏缩缩道:“只......只有最贴身的小女官知道。”
“姓李名婵的那个?”
“是。”
待她答话,房中又恢复了寂静。贾禾苗有些瑟缩地走到我身边坐下,将手掌紧贴在我腹部,柔声道歉道:“禾阳......是我不好,但进入永安宫已半年有余,我不似你一般讨得殿下喜爱,也没能为家族争光。但我与延年实在两情相好,有他时常陪在身边,我心中好受许多。”
我一把拽下帷幔,提高声音叱问:“我不过寻了中黄门时常留意,便能察觉你与贺延年的好事!倘使被旁的有心人抓到又当如何?殿下的心本就不在我一人身上,你可知我为了怀上这个孩子,日夜侍奉不敢懈怠,假若东窗事发,不仅我的努力白费,贾氏一族的恩宠也全断送了,你明白吗?”
“我......我知你的不易!禾阳,我真的明白!”她握紧我的左手,抬起贴近自己的额头,豆大的泪珠颗颗砸落在榻上,雾雾囔囔地呢喃道:“侍君之不易,我怎会不知呢?但你好歹有殿下陪伴,我整日住在你与马良娣周旁,见太子的辇驾来了又去,听着召幸你的辎车每隔一日便准时抵达,我太沮丧......也太挫败了。”
她恳求道:“禾阳,算姐姐求你,此事万勿告知父亲母亲,也千万别告知叔父们,好吗?”
“......你知我不会的。”
我轻叹着回握她被泪打湿的手心,顺着胸口平复了心情:“从此之后,你们二人永远不要往来,就当此事从未发生。”
贾禾苗并未给出肯定的回应,只突兀地问我:“禾阳,你说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呢?”
“待太子宠幸了你,就是尽头。”我顺口答道:“陛下的身体每况日下,最迟今年秋收之前,太子一定会继位。等你有了宠爱,有了孩子,都会好的。”
不知这个答案是对是错,总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神色凄苦地扯起嘴角:“禾阳,我原先总嫌怪你野心重,可如今再看,竟发觉你初入永安宫时说过的每句话都成为了现实。太子的确为你倾倒,你也顺利获宠,怀上了健康的孩子......可你真的爱殿下吗?”
“我原先笃定自己爱他,当然,至今为止,我仍敬爱陛下与太子。”贾禾苗望向我的双眼,接着说道:“但有了延年之后,我时而再肖想殿下,却自觉难以接受他的召幸了。不论你是否相信,我甚至宁愿维持现状,期盼他不要记起我才好。”
我出神地微启双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对待太子这件事上,贾禾苗与我显然是两种活法——她实打实地尝到了被爱怜的滋味,于是不愿将就于长久忽略她的太子,选择忠于自己的感情;而我由于热衷权力,目标功利,为了好受些,从而禁止自己对太子产生多余情感。
或换而言之,真情或假意,对我而言并不是第一位重要。
“我为嫔妾,太子为我君主。”我开口:“贺延年的爱使你感到安全,正如太子周遭的权力带给我安全。”
贾禾苗摇头:“他的权力能够成就你,也会伤害你。若连些许深情也无,当他某日不再给予我们权力,我们还能留下什么呢?”
“所以我要生出这个孩子,只要有这个剪不断的纽带,他的一些权力便会永恒让渡到孩子身上,再由这个孩子天然地流转给我。”
“可见你很聪明,禾阳,自从进入永安宫,你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奋力拼得。而我还在纠结假如并不爱他,如何能让他碰我,召幸我。”她仍旧苦笑:“我看似比你年长,比你率先入宫,步步走在前头,然实则为情所困,难进难退,深陷其中。”
我道:“既进东宫,你怎能不争宠?往后还要进入掖庭,到时面对郡国进献的家人子、四夷供奉的美女,又将如之奈何?贺延年纵然再好,他难道能娶你?难道永不聘妻生子?你可知我们的未来在谁身上?该指望谁?”
她垂眸接话:“在太子殿下身上。”
“错。”
我捏住她的下颌,强行使她抬起头来,指着自己的肚子道:“诚如你所言,太子的权力随时可能抽离,那么你能指望的只有自己,还有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保障。”
贾禾苗痛苦地别开脸去:“我不愿为殿下生孩子。”
“我就情愿吗?”我痛苦地掩面沉吟:“禾苗,你我出身侯门,侍奉太子,相较寒门女子已经非常幸运,命运走到这一步,早过了怨天尤人的时候。我这几个月始终在为你求恩宠,马良娣也常派人来关照我孕中情况,然你是否想过,她是真心为我好?我又是真心将太子推向你身边吗?”
她望向帷幔外透入的日光,坦然答道:“倘若将太子换作延年,异位而处,我会非常痛苦。”
“就当为了我腹中的孩子平安降生,你不愿亲近殿下也罢,只要这个孩子流着贾氏的血,你也会安全。”我起身走到窗下的木橱边,对贾禾苗道:“若有信物,即刻交予我。”
许是这番恳谈警醒了贾禾苗,她缓缓起身,分别从衣橱小屉及腰间摸出了两件物品,递到了我的面前。
一件是丝制的佩囊,一件是只灵巧的蝉形玉管,被贾禾苗系在腰间的组玉佩上。我唤声来人,门外的洪甫快步走入,我示意他接过贾禾苗手中的物件,用漆奁装好,端正地捧在手心。
“洪黄门,这便是贾孺子,我的姐姐。”我对洪甫轻道:“这两件物品属于贺舍人,意外流转到贾孺子这里,如今拜托黄门替我姐姐送回。如若日后无事最好,倘若有人得知什么,以此玩意做出文章,黄门恐怕要担个协助嫔妃私通的大罪过。”
他深深点头会意:“小奴明白,请良娣孺子放心。”
洪甫带着东西离开内室,贾禾苗立即难掩忧愁地问道:“禾阳,此人是否可信?他会甘愿受此威胁吗?”
“本找他来留意你的动向,谁知长姐胆大包天,竟被抓住这样的死罪。”我撑着腰坐回榻边,探身在炭盆旁烤手:“任凭可不可信,如今也得信,除非他自己活腻了,否则绝不会蠢到去告发你。”
听我这样讲,贾禾苗又蔫了,转而弯腰将炭盆往我的方向挪了挪,试探道:“那我的女官......又该如何处置呢?”
我耸肩道:“无非两种,一是处死,二是送出永安宫,你选哪个?”
“若想保险,自然是灭口,可她侍奉尽心,我实在不忍。”
我笑道:“如今知道不忍了?你与贺延年热恋时可曾考虑这些?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因此丧命吗?”
贾禾苗颔首不语,我也不再执着如何处置这个女官,转而问她:“你们二人是否行过敦伦之事?”
“......”她面色难看地看了看我,又焦虑地抚了抚头上的高髻,声音细若蚊呐:“有。”
我了然:“次数多吗?最近一次在何时?”
“记不得了。”
“胡说。”我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他昨晚方潜入你房中过夜,难道什么都没做?”
贾禾苗痛苦地反驳道:“禾阳,你分明都清楚,那便不要问我了!我现在愈发觉得你像变了个人似的,原先并不这样,自从我们分别开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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