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其实心思细得紧，她察觉到了商无咎紊乱的呼吸，蹙眉将其扶住：
“没事吧，无咎？”
商无咎摇了摇头：“没事，师姐，秦老师怎么会突然生病？”
“不知道。”大师兄神色凝重，“秦老师昨天还好好的，说今天要带我们实操，但我刚刚去找他的时候，他的护士说……”
“秦带教生病了，拒不见人。”
蓝明潇惊惋不已，怔忪地跌回椅子上，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
在疯人院，寻常的疾病用治愈针剂就可以轻松康复。能用的上“拒不见人”这样的词汇的……有极大可能是“异常病”。
小师弟合上书本：“现在还没有确切信息，不要擅下结论。”
商无咎蹙颦，小声道：“师姐，异常病不是只有在有传染源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吗？”
二师妹摇头：“绝大多数我们遇到的异常病都是这样的，只不过，【异常】产生的根源和正神根源一样渺然不清，极少数情况下，会发生毫无征兆的自发突变。自发突变的病人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商无咎敛眉深思。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道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过来。
“秦带教生病了，今天的实操由我来给你们带课。”
一个陌生面孔敲了敲门，环视一周。
“这是隔壁的带教。”二师妹小声道，“她有点凶，师弟你加油。”
商无咎点了点头。
那是个目测大约四十上下的女子，梳着精干的短发背头，鼻翼两侧顺下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不怒自威。
几人和老师打了招呼，新老师便吩咐他们打开医术，着重强调了几个知识点。
“……异常病的产生极为特殊，和人类现有疾病体系全然不同。被传染的情况可以理解为寄生虫作祟，但少数自发形成的，基本上都来自于神经元异变而迫使躯体产生异常基因编码，因此……”
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生病”，商无咎早有预料，毕竟【死神】可是有“终结”的含义在。
但他没有料想到的是，生病的竟然会是秦带教。
毕竟秦带教的身份并不和旁人一样简单，这位中年人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和崔管事那种“暴发户”完全不同，谈笑、学识、三观，让商无咎不禁联想到了[白塔教]里曾经的那位主教。
理应是位高权重才是。
如若这是蓝明潇母亲的手段，只能称得上拙劣。但如果这是那位大祭司的手段……
那么，大祭司和蓝明潇之母的“合作”，也未必全然真心了。
几小时如流水一般倾泻而过，新老师喝了口水，按了桌面上一个按钮。
“基本操作，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你们应该都已经完全掌握了。现在，我们进行第一次实操。”
几名保镖和护士抬着一个熟悉的麻袋走了进来，他们撕下其上的编码，将袋子完全敞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顿时充满整个房屋。
那是个意识半清明半沉睡的病人，头顶生着无数密密麻麻青蛙卵一样的脓疮。腹部高高涨起，不明生物在其中蠕动，撑得那层薄薄的腹皮迸起血丝，几乎要破腹而出。
小师弟的面色瞬然一变，蓝明潇白了脸，用袖口捂住了口鼻。
“怕什么？”新老师眼神如刀般扫了蓝明潇一眼，“你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你的职责。”
蓝明潇强忍着恶心低下头，低声道歉：“对不起，老师。”
新老师点了点头，随后拿起手术器械，戳了戳那个病人的肚子。
“这个病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整体治愈价值，我需要你们排列上前，依次记录对方的身体数据，给出评判后，我们分部位灭活来尝试治愈。”
众人应了声是。
商无咎心中却感到一阵突兀的荒诞。
什么叫“失去整体治愈的价值”？
从上次在搅拌机前他就发现了，这个疯人院，与其说他们没有能力治愈蓝肖那样的病人，不如说蓝肖完全失去了被治愈的价值。
是蓝肖严重到无法治疗吗？不是，只不过实习医生有千百个，治小小一个实习医生，哪里值得浪费正式医生的时间和能力？
他们争抢厮杀，呕心沥血地学习竞争，最后也只是为了给【神殿】的高层正位神“打预防针”而已。
偏偏这病态的一切早就在这个世界平淡如常。
心中正翻江倒海，大师兄和小师弟已经完成了记录。
蓝明潇的手脚已经出了层汗，他捏着记录板，咬着牙上前，在新带教的威压之下，还是强忍着呕吐欲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那个病人收拾了一遍。
他哆哆嗦嗦地贴近病人恶臭的口旁，只听到一阵奇异的呻吟：
“……我是被邪神选中的子民……我……我要为宇宙之父产卵……”
这场景实在太过恶心，蓝明潇同手同脚地走回了座位。
新带教清了清嗓子：
“不错，到现在为止，你们觉得这个病人是患有什么类型的疾病？”
小师弟沉思一阵，举手道：
“病人明显谵妄，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中毒、感染或术后。我倾向于这个异常样本是感染类别的，寄生虫控制神经元后产生这种情况。”
蓝明潇也点了点头：
“没、没错。他头顶的东西是……是我们在二百二十五页学到的那个样本。”
等大师兄也发表完了自己的意见，新老师还是紧紧皱着眉，她摇了摇头，示意商无咎上台。
蓝明潇明显有些错愕：“老师，他不行吧？他不是才跟上进度不久……好吧。”
二师妹恶狠狠地瞪了过去，蓝明潇彻底收了声，不服气地鼓着腮帮。
“刚跟上进度怎么了？”新老师抱臂，“五十年前，别说刚成为医生，不是医生的人也得上场。商无咎，你来。”
二师妹小声打气。
商无咎勉强笑了一下：“是，老师。”
众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这个白发医生身上。
他看起来比从前更瘦了，面色因劳累而过度苍白，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紧张，额上出了层薄薄的汗。
一步。
两步。
商无咎慢慢来到了“病人”面前。
【叮——系统已识别到病人——】
【病名：异常病III期
感染值：82/100
身份：红松教堂管事，因暴乱而精神失常，突变产生异常病。】
【恭喜宿主，请问您是否要将其接纳为自己的病人？】
突变么？
真是老天赏答案吃。
【暂时不用。】
这不是个合适的转化时机。商无咎尽力回想着二师妹给他的笔记——他这几天夜夜挑灯恶补——尽力将每一个步骤都做到准确无误。
他心中苦笑，有时候只知道答案，不知道过程还是挺伤的。
自发突变和被感染的界限是什么，要怎么区分呢？
倏然间，二师妹方才的话语闯入脑中。
“……自发突变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一点灵光闪过。
那么，人类和非人类的区别，是什么呢？
半晌，商无咎放下病人的手，转向新任带教。
“我认为，这个病人不是被感染的，是自发突变的类型。”
蓝明潇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是突变，他——”
商无咎轻声打断：
“病人四肢干瘦，腹部肿胀，明显没有外力破坏痕迹。如果是感染，那么必然有外部伤口，并且……”
他提起病人的手掌向众人示意。
“你们有听到过他的呼吸声吗？”
众人呆滞。
“没有呼吸声却还能说话。”商无咎笑道，“这根本不是谵妄，他和蓝肖——奥，A015——不一样，你们还记得蓝肖是有呼吸的吧。”
大师兄脑海中顿时出现那个骨肉如鳞片般剥落的实习医生。
他点头肯定：“是的。”
“感染是外力入侵，有治愈可能。”商无咎下了结论。
“而自发突变是彻底变成了另一个物种，和人类完全没关系了……说起来，明潇。”
商无咎看向那个惊愕的青年，微微一笑：
“你刚刚离他那么近，怎么都没听到，他根本没有呼吸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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