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静心苑,林婉心跳如雷,久未平复。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萧衍衣袖下臂膀的坚实触感与温热,鼻尖萦绕的,除了那清冽熟悉的松木香,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鲜血的微腥,以及……车厢那方寸之地里,他呼吸拂过她发顶时,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气息。
她坐在梨花木妆台前,望着菱花镜中自己面颊绯红、眼波流转的模样,用力闭了闭眼,却驱不散脑海中那双深邃迫人的眼眸和瓦片落下时他毫不犹豫将自己护入怀中的身影。
那一瞬间的惊惧与他怀抱带来的奇异安心感交织,让她心绪纷乱如麻。
她既后怕于那生死一线的危机,又无法抑制地为那份强势的保护而心悸。
“小姐,您没事吧?”立秋脸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见林婉归来后神色恍惚,气息不匀,忙担忧地上前。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无事。许是……夜风有些凉。去打盆热水来,我想净面。”
她需要冰冷的井水来浇熄心头的躁动,更需要独处来理清这混乱的思绪。
一夜辗转,林婉几乎未眠。
翌日清晨,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正对窗习字试图静心,便听闻太子殿下因“偶感风寒”,需休沐三日的消息。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整整一日,东宫气氛看似如常,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
林婉待在静心苑,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向承恩殿。
直至次日晚间,长安来到静心苑。
“林姑娘,”长安的声音依旧恭敬,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殿下伤口需换药,劳烦姑娘此刻随奴才过去一趟。”
林婉的心猛地一跳。
虽知他受伤,但深夜独自前往寝殿……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殿下伤势可有好转?为何不传太医?”
长安眼帘微垂:“殿下嫌太医署今日当值的医正手法粗重。且……殿下说,姑娘知悉前因,更为便宜。”
这话语将公与私模糊地纠缠在一起,让她找不到推拒的借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亦不敢拒绝。
承恩殿,内室。
此处的烛火远比书房偏厢要明亮辉煌,数十支儿臂粗的蜡烛在银质灯台上静静燃烧,将室内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晰可见,包括紫檀木拔步床上,那个半倚着引枕,褪去半边玄色常服,露出精壮臂膀和那道已然止血凝结、却依旧皮肉外翻、显得有几分狰狞伤口的男人。
萧衍的姿态看起来闲适慵懒,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的臂膀。
见林婉低着头,步履迟疑地走进来,他也只是略抬了抬眼,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用未受伤的右手,将早已备好的白玉药瓶和一卷素白纱布,往床榻边的小几上推了推。
“有劳。”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受伤后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寝殿内回荡,敲打着林婉的耳膜。
林婉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没有了马车厢内黑暗的掩护,他臂膀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肌肤下贲张的血管,以及伤口周围那片深色的淤青,都无比清晰地冲击着她的视觉。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苦涩的气味,与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净了手,指尖微凉,带着轻微的颤抖,拿起那冰凉的玉瓶。
拔开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加重他一分痛楚。
萧衍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唇瓣,以及那双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纤纤玉指上。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此刻因专注而低垂,像两排不安分的蝶翼,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光洁的鼻尖上,因为室内暖意和内心紧张,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他的视线太过专注,太过灼热,林婉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燎过,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他身上那独特的、清冽中带着侵略性的松木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呼吸不畅,心跳失序。
“吓着了?”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林婉指尖微顿,明白他问的是前夜遇险之事,低声回道:“是臣女连累殿下受伤,心中惶恐。”
“孤问你,”他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可是吓着了?”
她抿了抿唇,终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有些后怕。”
“还疼吗?”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又将车厢里那句关切的问话呢喃出口。
声音比那日在车厢里的更轻软,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与忐忑。
萧衍眸光骤然一暗,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疼或不疼,而是忽然伸出了未受伤的右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抚上她的鼻尖,用指腹极其自然地,将她那点细小的汗珠揩去。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与占有意味。
林婉浑身一僵,惊愕抬眸。
“专心。”他已收回手,语气平淡。
可那被他指尖触碰过的皮肤,却像是被烙印了一般,灼热感迅速蔓延开来,烧得她心慌意乱。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素白的纱布一圈圈缠绕上他的臂膀,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是在她心弦上拨弄一下,激起层层涟漪。
在她打好结,准备退开时,萧衍却用刚刚包扎好的左臂,轻轻环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殿下?”林婉心跳骤急。
萧衍凝视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记住那种感觉了么?”
她不解。
“危险来临时的感觉。”他声音低沉,“也记住,躲在孤身后的感觉。”
林婉脸颊绯红,在他灼人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臣女记住了。”
他并未立刻松手,反而用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意。
“之前让你看的西南手札,”他忽然换了话题,“关于滇南土司,有何见解?”
林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斟酌道:“手札记载精要,臣女以为,木氏近年动向确实存疑,尤其是贡品与市价之差……只是不知朝廷对此,是怀柔,还是……”
“或是引蛇出洞。”萧衍接口,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有些事,看得清表象,更需看得透背后的棋局。”
他这话,似在说滇南,又似在点醒她如今的处境。
萧衍说完,这才缓缓松开手:“下去吧。”
“……是,臣女告退。”林婉敛衽行礼,退出了内室。
直到走出承恩殿,被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而手腕上被他摩挲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殿内,萧衍脸上那丝慵懒迅速消褪,恢复了深潭般的沉静。
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臂膀那包扎齐整的伤口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细白的纱布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长安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低语:“殿下,借着前次‘书函’的由头,园子里的几处‘暗苔’已显了踪迹。此次风波,虽未扬帆,然池底之鱼,已然微动。”
萧衍闻言,并未抬眼,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润触感,声音平淡无波:“既已惊动,便不必再洒扫庭除,显得刻意。”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窗棂,望向外间沉沉的夜色,“就让这园子……自然些。风来了,叶自然会动;水浊了,藏得再深的鳞介,也总会探头。”
长安心领神会,头垂得更低:“奴才明白。只是……风若过大,恐惊扰了池边观景之人。”
萧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发幽深:“观景之人……看的便是这池中百态。水至清,则无鱼。有时,让他们看得清楚些,未必是坏事。”
——
凤仪宫,暖阁内。
缕缕青烟自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升起,是上好的龙涎香,气息醇厚雍容,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
阁内陈设极尽华贵,紫檀木雕万福万寿纹的落地罩,多宝格上陈列着官窑瓷器和古玉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番莲纹栽绒地毯,踩上去寂然无声。
皇后正临窗而坐,手持一柄小巧的金剪,细致地修剪着面前一盆在暖炕上精心催育出的“堂花”牡丹。
那牡丹花瓣层叠,色泽秾丽,在这初春时节绽放,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妖娆的华美。
一个心腹嬷嬷悄步近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闻言,皇后手中那柄金剪的利刃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一滴清亮的汁液从被不慎划破的碧绿花茎断口处,缓缓沁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金剪,取过一方素白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指尖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凤眸低垂,叫人看不清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淬冰般的寒光。
“为了……江南来的那个狐媚子?”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凉意,“本宫这儿子,倒真是……痴情得紧。”
——
午膳时分,一张紫檀木嵌螺钿圆桌上已布好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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