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陈家府门大开,陈大老爷终于在外院大客厅里接待武进县新任知县。
两人谈了大半天,连午饭也只让人送了些点心,不知说了些什么,武进县新任知县走的时候满脸笑容,看得出心情很好。
与姐姐们不同,陈婉紃格外关注外面的事,尤其是关于那个因为家财无端惹来横祸的大财主的事。
她永远记得初初听得卢姑父讲述那财主被下狱惨打时的感受,浑身冰冷,遍体生寒。
这天,阳光极好,又没有风,中午饭后,大奶奶李瑞贞来看小囡囡,稀罕地抱了又抱。
小囡囡陪着大人们玩了一阵,吃了奶,累得睡了,大奶奶便挪了一只圆凳坐在二小姐德绢旁边,一边帮着她剪绣样,一边闲话。
除非不得已,陈婉紃实在不爱做针线活,她就坐在一旁,拿出自家弟弟陈鹤的习字帖儿圈点。
这些天,陈二老爷要帮着陈大老爷应酬,二太太要料理家事,二小姐德绢要照顾小囡囡,督促小弟陈鹤读书习字的任务,便交给了四小姐婉紃。
大奶奶李瑞贞与二小姐德绢说了一阵亲眷戚朋里的事儿,说到一家亲戚家的孩子不学好,眼看祖上留下的家产败了一半,话头忽然转到那个死里逃生、大难不死的财主上。
“他家祖宗在地下保佑,死里逃出一条命。他家那一千亩肥田,都被前任知县章贪天吞进肚子里了,硬生生从虎口上抢了回来。他也是聪明,情知保不住,给武进县学捐献三百亩,咱们阳湖县学捐献三百亩,常州府学捐献三百亩,剩一百亩捐献给了延陵书院做学田。”
陈婉紃竖起了耳朵。
“真是个‘义民’。”二小姐德绢赞了一句。
“腾霄也这么说。”大奶奶李瑞贞抿嘴一笑,打开了话匣子,“腾霄还说武进新任知县给那财主送了‘义民’匾,阳湖知县画了一帧墨梅,常州知府手书一副对联,都着人大张旗鼓地送到了他家。对了,延陵书院还答应收他家一名子弟入书院读书。他们家可算能放心了,以后能够安安心心地继续过日子了。”
二小姐德绢对那财主的事兴趣不大,对自家大嫂嫂如此自然地说出自家堂兄的表字有些惊讶,大嫂嫂以前提起堂兄,都是以你们大哥代称。
好在二小姐德绢是个厚道人,只是对着大奶奶李瑞贞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大奶奶李瑞贞知道她不是取笑,含嗔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四小姐陈婉紃若有所思,那日大伯父与武进县新任知县大约便是谈的这些事儿吧。
“嫂嫂,我听说那财主在县狱中受了酷刑,双腿残废了,是真的吗?”陈婉紃有个疑问存在心里许久了,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真的,何止废了两条腿,那双手也被桚得不成样子了。”陈鹏亲眼见过那财主,与大奶奶说过。
“如今他无罪释放,平白无故受冤屈被打成这样,县里、府里就没个说法吗?”
好端端一个人,被冤枉打成残废,难道就白打了吗?
大奶奶李瑞贞好生吃惊,“他能留一条命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还想有什么说法?四妹妹可是听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陈婉紃连连摇头,果然她对这个世道还是有些隔膜,到底还是问了个蠢问题。好在是与自家嫂嫂、二姐闲话,问了也就问了。
这个世道,甭管因为什么,只要进了衙门,跪了审案的官员,高高坐着的青天大老爷,抬抬手就能让人打。
打了便打了。
比之任人宰割的老百姓,阳湖陈家的缙绅身份,不啻与给了她们一道保命符。
深深吸了口气,陈婉紃批圈自家弟弟的习字帖更加用心,头一次觉得自家弟弟卷的可爱,不卷怎么考科举,怎么博功名。
卷,必须卷。
姑嫂三人说说笑笑,不觉已到暮色初起。
大太太新买的小丫鬟来寻大奶奶,大奶奶李瑞贞问大太太有没有说什么事,陈婉紃起身抓了一把琥珀花生塞给小丫鬟。
小丫鬟馋的咽了口口水,一五一十地回话,“太太没说。不过,奴婢出门的时候,太太正在清点三小姐的嫁妆,屋子、院子里堆的都是。”
大奶奶无声叹了口气,与二小姐对视了一眼,二小姐德绢满眼同情,捏了捏大奶奶的手。
越临近三小姐淑绘出嫁的日子,大太太的脾气越是暴躁。
大奶奶管也挨骂,不管也挨骂,动辄得咎。
没想到,她“逃”到二太太院子里,大太太还要找人寻她。
“再过几天就是给三妹妹送嫁妆的日子,我们太太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二妹妹、四妹妹,我先回去了。”大奶奶李瑞贞强颜欢笑。
二小姐德绢很是心疼大嫂嫂,以大伯母的脾气,大嫂嫂去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骂。
可大嫂嫂身为儿媳,婆母来召,又怎能不去?
见她们二人一个强作欢颜,一个苦笑相送,陈婉紃万分无奈,抚额暗暗叹息。
这些天冷眼旁观大伯父的行事手腕,她惊诧的发现,她们陈家的女人太老实了。
在儒门士林中,大伯父乃是俭素博学的大儒,声望极高。
可大伯父的心机手腕,与书呆子三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个世道,官场宦海中汇集全天下最顶级的聪明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出来指责大伯父虚伪,全都默认了大伯父的行事。
他们既要把事办了,更要君子的名声。
或者可以说,他们必须先有君子名声,才能玩弄权术、不择手段。
陈婉紃受到极大的震撼,隐隐悟了。
譬如大嫂嫂李瑞贞,她是大家闺秀,嫁的是诗书世家的嫡长孙,她必须有一个孝顺长辈、友爱弟妹的好名声。
可如今大伯母忽然变得难以理喻的暴躁,捡着大嫂嫂这个儿媳捏软柿子,无端责骂,大嫂嫂任她撒气,难不成就能落个孝顺的好名声?
未必吧。
这是陈家内宅中的事,以陈家女眷的口风之严,外人不可能知道。
再说,没人真是泥人儿,天生爱受虐,大嫂嫂受了大伯母的斥骂,怄一肚子气,回去了少不得委屈痛哭。
纵然大堂兄知道她受了委屈,天天见一个泪人儿,口中不说,心里未必不厌烦。
况且,大嫂嫂李瑞贞眼下最紧要的事,真是要讨婆母大太太的欢心吗?
单单从老太太特意借着礼佛的名头带大嫂嫂出府散心,就能知道不是。
大堂兄能告诉大嫂嫂那么多外边的事,也能猜得出他们近日感情不错。
大堂兄可从未要求大嫂嫂对大伯母千依百顺、任打任骂。
只是这些,无法捅破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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