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漾,你要干什么?”
尽管早就习惯这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性格,但现在眼看着人撸起袖子就要往下跳。
周绥远还是手疾眼快地扯住旁边人的柔荑,无声挑眉质问:“你认真的?”
虞漾见他疑惑的神色,似是想起了什么,冲着他点点头,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还有这个”。
于是她顺手将孙县令给的武器朝地上一丢,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接着酝酿往下跳。
“放心,这可是身外之物,带不出秘境的”。
虞漾顺着他盯着视线再次回到地上那把泛着寒光的玄铁,又看看下面。
继续转移话题:“话说,只有这个能灭了你是吗?”
见人作势又要去捡,周绥远立马伸手按住她的头,指着下面:“他们快来了,虞道友,你就先去当你的神明去吧”。
趁着旁边人不设防,周绥远一使力便将人推下窗,还十分欠揍地朝她挥挥手。
花车里是空的,像专门为她准备一般。
虞漾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素白的衣裙,没去看那些机械一般坐在各处的人,反咬牙切齿地看着从窗户那探出个圆溜溜脑袋还冲着她招手的人。
少年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阳光在他肩头不断跳跃。
她的嘴角没好气地勾了一下,又看着窗口处渐渐消失的人影,在脑海里敲了一下系统:
“统子,我要使用……”“
阁楼上的周绥远还没得意多久,就感觉到自己正被一道外力死死拖着向下拽。
他身上没什么武器,情急之下只能分出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桌子。
另一只手也没能闲着,慌乱之间给地上的东西加了好几道封印,这才任由着自己被扯下去。
少年一向聪明得很,借力打力,双腿轻点墙壁,身轻如燕地飞下来,伸手间将绕到身前飞了一圈的小刀夹在指尖,似是无声质问:“虞漾,这个?又要干嘛?”
虞漾笑得更欢:“周绥远,系统给的道具,升级版”。
又想了一会儿,她继续问:“话说系统给你的道具呢?怎么没见你用?”
周绥远脑海中不好的记忆再度被勾起,细小银质耳挡轻晃,哑着嗓子嘴硬道:“没有,等着哪一天天气好,我全都给用完”。
说罢,冲着她挑挑眉,明晃晃地转移话题:“虞道友,赤手空拳怎么打?”
虞漾又被带偏,学着师父她老人家的样子,拍拍胸脯:“小周啊,术法要记在心里。”
然后继续喊口号:“修仙者人剑合一,我在哪,剑就在哪”。
风都滞住呼吸,光影变化之中少年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没认同也没反驳,就这样任由着自己被那两个黑衣人押到街角的尽头。
晨光爬上树梢,灼热的阳光给马车上叮叮作响的银铃镀上一层金光,像是世界终于被拉开帷幕。
虞漾没忍住扶了下头上过重的锱钗,素眉低垂,淡漠瞥过那些机械般站起身跪在街边的人。
他们眼里黯淡无光,维持动作不变,齐齐开口:
“天命到,迎应龙”。
“驱百尝,万恶走”。
话音刚落,晨光渐暗,不知何处卷来一阵冷风,混杂着骏马嘲哳和飞卷落叶的杂响将虚伪世界最后一道伪装都完全撕开。
虞漾眯着眼睛,不再维持刚刚的站姿,靠着马车壁盯着前面街角里拐出的人影。
周绥远将视线定格到地上那些人被风卷起的衣角,隐隐约约之间,他只能依稀看到一个“京”字。
蹄声笃笃,沉稳落地。玄色骊马上一人身着四爪八蟒石齐紫蟒袍,头戴钢叉乌纱帽,没侧目回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断挥动手上缰绳,和他们擦肩而过。
虞漾正盯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只见那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县令府”。
与他们无数次看到的场景相同,两相交错间,周绥远的肩头擦过马车吹起的细纱,抬手敲了三下马车,语气中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虞道友,还没玩够啊?”
虞漾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自己没发现,顺势扯了一把周绥远,低语道:
“周绥远,不对”。
又是一阵阴冷的风,阳光被层层乌云严防死守地遮住,天色更暗。
轰隆的雷声渐响,惊雷乍破间,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雨声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暗响,路旁的人宛若石雕般依旧低着头。
雨滴从屋檐落下,滚落到水坑里,发出清脆的回音。
远处立着的观音石雕被雨水浸湿,一颗雨珠从她眼角滑落,就着雕花灯反射出红色暗芒。
虞漾就着隔壁小店骤然亮起的灯光,低头看了眼正泛着玄色的地面,她的语气格外平静:
“这不是雨”。
雨势渐渐变大,跳跃在屋檐上,又顺着倾斜的角度滴落到人的头顶和衣衫。
无人能幸免,每个人的衣角上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上这层红色的暗芒。
“断水”。
虞漾一刻也不愿再等待,将灵力凝结于指尖,双手结印置于胸前,召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
一柄利剑从西北角飞过来,至清至纯的剑气形成一道细小的屏障,将飞速坠落的液体隔绝来。
周绥远也低声唤了一声:“消愁”。
周绥远轻晃手中红铃手链:“虞漾,不做神明了?”
纯白细帘被风极速卷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
少女的眼神格外澄澈,涓涓细水之中突兀地流淌出一条名叫悲伤的细流:“周绥远,神明救不了他们”。
她原以为这是一群受巫蛊之术和封建思想糟粕的人,她原以为打破这一切就可以消解他们的执念。她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们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但虞漾可以”。
赤手空拳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让他这么佩服的人。
善良且鲜活,永远葆有生命力。
甚至会设身处地心疼那些游荡人间的恶鬼。
身旁的人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回答她。
脸上的玩世不恭被他收起,怕她没听不清,周绥远又重复了一句。
虞漾转头看着用视线描摹了一遍少年写满认真的脸,刚刚的阴霾一消而散,连紧绷的肩颈线都放松下来。
虞漾笑着打趣:“虞漾可以的话,周绥远也可以”。
周绥远一听她说的话就立马点头,十分臭屁地表示认同。
虞漾不再多言,拿起剑跃跃欲试。
“诸相,第一百三十一式,净行”。
长剑出鞘,少女用一只素手稳稳攥住剑柄,寒光映照于她的明眸,双睫如蝴蝶轻扑小翅。
正极速坠落的雨滴在她周围重新凝结于空中,无数细小的水珠皆反射出亮光。
马车内空间狭小,为了方便虞漾用剑,周绥远退到她身后。
少女身上如春风般暖烘烘的灵气在他周围绕了个圈,又送来她身上芙蓉气味的缕缕暗香。
看她熟练用剑,周绥远总有一种错觉。
时间好像退回到两人初遇的时候。
天骄大会上,少女身着明红色襦裙,一手挑剑,一手掐诀,笑得肆意张扬,偏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她说:
“神佛之下,我为魁首”。
虞漾横拿剑,剑气如虹,直入云霄,却被一道巨大的禁制给打回来。
一道道镌刻着正不断闪烁的梵文的金光将此处围成了一道囚笼,里面的人被死死关在里面,不见天日。
“这是百鬼囚”。
毕竟术业有专攻。
周绥远只看了一眼,便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藏于身后,拢好衣服,漫不经心地笑着说:“虞道长,这是巫族的阵法,我能解”。
直到二人交换位置,周绥远确认虞漾难以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态,才终于卸下防备。
少年眼中晦暗不明,如同正不断翻涌的墨汁,郁结心头,剪不剪,理更乱。
所谓百鬼囚,虽名曰百鬼,实则专克世间恶鬼。
尤其是穷凶极恶之徒。
但周绥远在此处待的时间不算短,除了感受到浓重的怨气之外,并未发现一丝一毫的邪祟之物的踪影。
不再多想,周绥远轻轻晃动手中银铃,铃声阵阵,将那道屏障撞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他一边低声念着咒语,一边快速浏览上面的符字。
只见上面正明明白白地写着:
“天有邪祟,以我封之;百鬼夜行,诸邪俱灭”。
“魂飞魄散,万念化一;自弃百道,无渡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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