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是临时搭的,在一间渔民的仓库里。墙上是旧的渔网和浮漂,空气里有咸鱼的味道,混着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腥腥的。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女人,姓松本,圆脸,话很多。她一边给潮子上妆一边说:“你的皮肤真好,晒得刚刚好,不用打太多粉底。”潮子闭着眼睛,让她在脸上涂涂抹抹。她不太习惯这些——粉、口红。她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口红,粉色的,不浓,但她觉得别扭。她抿了抿嘴,想把那层东西抿掉。
“别动。”松本按住她的下巴,“马上就好了。”
最后一道是画眉。松本拿着眉笔,在她眉尾添了一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潮子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她,但又不是她。那张脸干净了很多,眉毛黑了一点,嘴唇粉了一点,鼻尖那颗痣还在,被粉盖住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遮掉。她看着那颗痣,突然觉得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走吧。”松本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拍第一场。”
山田导演照顾到两位演员的情绪,决定按照故事发展的顺序来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大家说:“我们从第一场开始。”
后面的戏有吻戏,两个年轻人还不熟悉,一个是从渔村来的十五岁少女,一个是比她大五岁的东京男孩。让他们慢慢来,像新治和初江那样,从第一次相见到慢慢靠近。
潮子不知道导演的安排。她只知道第一场戏要拍了。
她站在海滩上,穿着初江的衣服——棉坎肩,扎腿劳动裤,粗白线手套。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光着脚踩在沙子里,湿的,凉的,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想起小时候在渔村,也是这样光着脚在海边跑。那时候健一郎跟在后面,喊她慢一点。
“各就各位——”副导演喊了一声。
潮子抬起头,看见桐生站在远处。他穿着新治的衣服——褪色的工作服,卷起袖口的衬衫,草帽挂在背后。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他在等,等导演喊开始。
“开始!”
剧本上写着:新治故意走到初江面前,与她对面相望。初江皱起眉头,没有看他,只是望向海面。
那是渔船系缆用的木桩,被海水泡得发黑,表面粗糙,缝隙里嵌着细沙。她靠在上面,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木桩顶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因为刚干完活。面颊在海风里透出天然的绯色。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望着西边的海面。夕阳正从云层后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铺满海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光,瞳孔里映着碎碎的金色。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云。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凝望。她在看那片海。
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灰蓝色的,和家乡的海一样。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健一郎跟在后面喊她慢一点。但那是潮子的记忆,不是初江的。她把它压下去了。她只是站着,让海风吹着她的头发。
桐生穿着新治的衣服从不远处走过来——褪色的工作服,卷起袖口的衬衫,草帽挂在背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女。那个从没在岛上见过的新面孔。他故意从她面前走过,像个小孩子看稀罕景。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面对面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额前的碎发滑到她的眉梢,从眉梢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看得很认真,不是打量,是看。像一个没见过海的人第一次看见海,移不开眼睛。
潮子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挡到我看夕阳了”的轻微不耐。她的眼睛没有看他,依然望着海面。夕照的红光落在她的瞳孔里,碎成细小的金色。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打算理你”的笃定。初江是海边长大的女孩,她不怕被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桐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发丝蹭过他的手,他垂下眼睛,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不算匆忙。走了几步,停下来,想回头——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远了,才敢把嘴角翘起来。那一刻他不是桐生航一,是新治。那个在海面上捕鱼的少年,第一次看见初江的时候,心里有东西在拱。不是爱情,是好奇。是那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的幸福。
山田导演喊了“卡”。潮子转过头,看着桐生。他站在远处,背对着她。他转过身,看见她在看他,笑了一下。她点了点头,也笑了。
第二场戏在山顶的哨所废墟。
新治帮母亲送柴火,在这里遇见迷路哭泣的初江。潮子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石头墙。墙上长了青苔,黑绿的,湿漉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天空,蓝的,很高。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她走进废墟,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开始!”
她哭了。不是大声的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别人看见。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打了她,她也是这样蹲在阁楼里,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出声。她想起健一郎提着灯笼等在草窝里,她推开窗户,看见他的灯笼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她想起他们在铁轨旁的告别。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桐生站在废墟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她。她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像小时候那艘小木船在海浪里晃。他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忘了自己在演戏。
“新治。”导演在远处喊了一声。他回过神,走进废墟。
剧本上写着:新治看见了因迷路而哭泣的少女。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鼻尖那颗痣沾了泪,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不是无助,是倔。被生活按在地上磨过,但没有碎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他看见那双眼睛,突然忘了自己是谁。不是桐生航一,是新治。新治看见了一个迷路的少女,她哭了,但她不认输。他的心口疼了一下。
她看到一个陌生人,身体僵了一下,眼睛睁大了。那种从悲伤里突然被人拽出来的表情,是慌张。她想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麻,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蹲了回去。她没有再试,就那样蹲在那里,仰着脸,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她认出了他。那双乌黑深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那张青春面庞——是前两天在海滩上,故意从她面前走过、像看稀罕景一样看她的那个年轻人。
新治垂下了眼睛,先移开了目光。不自然。
“是初江姑娘吧?”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硬,像在用敬语把自己隔开。
她对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感到惊讶,又觉得合理——这个岛不大,谁家来了客人,第二天全村都会知道。
“是你在哭吗?”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是我。”
“为什么哭?”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有褪尽。
“我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新治站在那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湿透的睫毛。他想起前几天在神明面前许下的愿望——取一个心思善良、模样俊俏的姑娘,像宫田家刚接回来的初江姑娘一样。现在他遇到了她。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挠痒痒,竟让他觉得有些幸福。
“我要经过灯塔回家。”他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的舌头忽然变得灵活起来,那句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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