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把鸡汤端进屋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灶房那两张饼。
葱花饼,她烙的。面和得软,葱花撒得多,油锅里一转,两面金黄,外头酥里头软。她给自己留了一张,给那人留了一张——一大一小,自己回灶房吃那张小的就行。
她端着鸡汤,用胳膊肘顶开帘子。
一抬头,愣住了。
屋子角落那张矮方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架起来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湿气,一看就是刚抹过的。桌子一侧摆着那唯一的一个小板凳,另一侧还放着个小木墩,上面垫了件旧衣裳。
她看了看那方桌,又看了看他。
那人站在桌边,脸上带着点得意,像是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冯灵芝张了张嘴,“你架桌子干什么?”
“吃饭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冯灵芝站在原地,没动。
这桌子……她好久没见过了。
奶奶在的时候,她们俩是在这桌上吃饭的。奶奶坐小板凳,她坐小木墩,两人面对面,就着咸菜喝粥。后来奶奶走了,她一个人,就再没架过这桌子。都是在灶房做完了,顺便在灶房吃,站着吃或者蹲着吃,省事。
她看着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心里头忽然涌上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愣着干什么?”他说,伸手来接她手里的碗,“给我,你去坐着。”
冯灵芝还没反应过来,碗已经被他接走了。他又往外走,掀开帘子,去灶房了。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端着剩下的那张葱花饼回来了——不,是两张,她给自己留的那张小的也被他端来了。
“都端来了?”她问。
“都端来了。”他把饼放在桌上,“一起吃。”
说着,他把她按在那个小板凳上坐下,自己坐在那个垫了衣裳的木墩上。
冯灵芝坐着,看着桌上的东西。
一碗鸡汤,两张葱花饼,还有一小碟她腌的萝卜干。
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吃过饭了。
奶奶走后,这桌子就一直靠在墙角,落满了灰。她从来没想过再把它架起来。一个人吃饭,有什么好架的呢?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对面坐着个人,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鸡汤,不敢抬头。
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那人问。
“没、没什么。”她眨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拿起一张葱花饼,咬了一大口。
嚼着嚼着,他眼睛亮了。
“这饼是你烙的?”
冯灵芝点点头。
“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嚼着说,“外头酥,里头软,葱花还香——你怎么做的?”
冯灵芝被他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说:“就……就和面的时候多放点水,醒一会儿,擀薄了撒葱花,卷起来再擀……”
“卷起来再擀?”那人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怪不得有层呢,我还想着怎么这么酥。”
他咽下去,长出一口气。
“我跟你说,”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你这个手艺,拿到京城去,开个小饭馆,肯定能赚钱。”
冯灵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会哄我。”她说。
“谁哄你了?”那人一脸正经,“我是认真的。”
他把饼放下,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看啊,京城那些小饭馆,卖的也就是些寻常吃食。面条、包子、馄饨,没几个做得好的。你要是去了,就卖这个葱花饼,配碗粥——”
他顿了顿,又补充:“就你早上熬的那种粥,稠稠的,香的。你想想,大冬天的,京城那些赶早的贩夫走卒,喝一碗热粥,吃一张刚出锅的葱花饼,那得多舒坦?”
冯灵芝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一张饼卖几文钱?”他继续算,“五文?太便宜了,卖八文。一碗粥三文,加起来十一文。一天卖一百份,那就是一千一百文——”
“一千一百文?”冯灵芝愣住了,“那么多?”
“那可不。”那人得意地看了她一眼,“这还算少的呢。你要是生意好,一天卖个两三百份,那可就发了。”
冯灵芝听着,心里头痒痒的。
京城,小饭馆,一天一千多文……
她从没想过这些。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那人面前的碗——满满一碗鸡汤,他一口没动。
他光顾着说话,光顾着给她算账……
“你怎么不喝?”她问。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她,笑了:“那你怎么不喝?”
“我不爱喝鸡——”冯灵芝话说一半,顿住了。
那人看着她,眼里带着笑,那笑好像在说:你骗谁呢?
冯灵芝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爱喝。她是舍不得喝。
可那人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冯灵芝。”他叫她。
她没抬头。
“美食这东西,”他说,慢悠悠的,“得有人一起分享才好吃。一个人吃,再好的东西也没滋味。”
冯灵芝愣了一下。
“再说,”他拿起冯灵芝的碗,盛得慢慢的,“这鸡汤是你炖的,羊肚菌是你泡的,虫草也是你放的——你凭什么不喝?”
冯灵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已经把碗塞回她手里了。
“喝。”他说。
然后他又拿起那张葱花饼,咬了一口,接着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一天一千一百文。这还不算中午那顿呢。你要是中午再卖点别的,比如——”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继续给她算。
冯灵芝端着碗,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京城哪儿人多,说小饭馆开在哪儿合适,说葱花饼可以改进改进,加点芝麻更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不烫了。她喝进去,那香味从嘴里化开,一直化到心里头。
她一边喝着汤,一边听着他说话。
他说的那些,什么京城啊,小饭馆啊,一天一千多文啊,她知道多半是哄她开心的。可有人愿意花心思哄她,她就很开心了。
而且他说得头头是道的,什么城门楼子、什么东市西市的,她听都没听过。
这人真见多识广。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亮亮的。
冯灵芝又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她想,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又想,就算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今天这顿饭,这碗汤,这张桌子,她大概会记很久。
……
吃完饭,冯灵芝收拾了碗筷,端去灶房洗了。
洗着洗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灶房角落那张落满灰的床。
这床从她记事起就在那儿了。破是破了点,床板还缺了一块,可架子是好的。小时候她懒得去山里捡柴,好几次都想把它劈了当柴烧。可奶奶总不让,说留着,留个念想。
她不知道奶奶看见这张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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