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走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见她进来,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早饭的碗筷收拾好、洗干净了,摞在灶台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连她平时随手放的勺子,也被他摆正了,和筷子并排放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
这人……
她走过去,把碗筷收进盆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想太多。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毕竟收了人家的金子,该做的还是要做。
她擦了擦手,从竹篓里拿出那几块布。
布料是她那天在镇上扯的,灰蓝色的粗布,摸着厚实,耐磨,给庄稼人做衣裳正好。她当时挑了半天,选了这块颜色最素净的,想着那人穿着应该不难看。
虽然比不上他身上的,可总比没有强。
她抱着布,站在主屋门口,没进去。
门帘是半掀着的,能看见里头。那人正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冯灵芝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那个……”她开口,声音不大。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就扯起来了,眉眼弯弯的,像是等了她很久似的。
“怎么了?”
冯灵芝低着头,把布往前递了递。
“量尺寸。”她说,“给你做衣裳。”
那人眼睛亮了。
他掀开被子下来,动作比昨天又利落了些。走到她跟前,直挺挺地站好,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副等着被量度的样子。
冯灵芝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没看他。
“这布料我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虽然是粗布,可摸着一点也不扎人。颜色也好,灰扑扑的,正适合我在这山沟沟里装村汉。”
冯灵芝没说话。
他接着说,越说越来劲:“我都能想象得到,等做完了我穿上,得有多帅——回头我往村口一站,不知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就连那些婆子肯定都得看直了眼,谁还顾得上说闲话——”
冯灵芝低着头,没搭言。
她拿起那根细麻绳,是奶奶留下来的,用了好些年,磨得光滑光滑的。她把麻绳在手里绕了绕,深吸一口气,走近了一步。
先量肩宽。
她绕到他身后,把麻绳从他肩上横过去,两只手捏着两端,贴着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肩上的骨头——不是那种单薄的,是结实的,硬硬的,撑着衣裳,撑得挺括。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肩,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她稳了稳,又捏住麻绳,记下尺寸。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绕回他身前,量袖长。从肩膀到手腕,麻绳顺着胳膊往下走。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麻绳,可余光还是能看见他的手指——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垂在身侧,离她很近。
近得她能看见他手背上那颗小小的痣,还有手掌内侧不知道握什么留下的茧。
她赶紧移开眼。
量完了左边,量右边。她绕到他另一侧,又把麻绳从肩膀顺到手腕。这回她小心了些,尽量不让手指碰到他。
可那人忽然动了动。
他把手臂往外伸了伸,让她量得更顺手些。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亮亮的。
冯灵芝赶紧又低下头,把麻绳往下一顺,量完,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头咚咚跳了两下。
她想,不想太多。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走上前去量衣长。从肩膀到脚踝,麻绳贴着他的身子往下垂。这回她离得近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是皂角的,又有点像是别的什么。
是药味儿。
她提醒自己。
是那些草药熏的。
量完了衣长,她绕到他身后量后襟。这回她在后头,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头松快了些。她把麻绳从他后肩垂下去,量到腰,又量到下摆,记下来,又绕回身前。
还剩腰围。
她把麻绳从他腰后绕过去,两只手在前面捏着,一点一点收紧。他的腰……不粗,可也不细,结结实实的,麻绳绕上去,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裳底下,是硬的。
她的手有点抖。
她努力稳住,记下尺寸,往后退了一大步。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还小。
那人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
她低着头,收拾麻绳,收着收着,发现麻绳被她绕得乱七八糟的,解不开了。
她在那儿解,越解越乱。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把那团乱麻绳拿走了。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跟前,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团麻绳,三两下就解开了。解完了,他把麻绳递还给她,眼睛还是看着她。
“你今天有心事?”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摇摇头。
她把麻绳接过来,绕好,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她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默念两遍,没回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身后,那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掀起的帘子落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不对劲。
她以前话也不多,可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回应的。他说“好吃”,她耳朵根子会红。他说“这么听话啊”,她会不知所措地跑出去。他叫她“冯灵芝”,她会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
她是湖面。
虽然平静,可投入不同的石子,会泛起不同的涟漪。有的圆,有的碎,有的慢悠悠地荡开,很有意思。
可现在,她平静得仿佛一汪沼泽。
不管投进多大的石块,都只会被吞下去,最后归于平静。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他想起早晨的事。
早晨她还好的。熬粥,端饭,被他逗得脸红。后来柴老来了,她站在门外听他们说话,脸红得发烫。再后来,她去送柴老。
然后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他眼底滑过一丝了然。
柴老敲打她了。
说了什么?让她别动心思?让她想清楚他是要走的?还是直接告诉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猜得到。
他自小就很会察言观色。家里人多,关系杂,谁和谁好,谁和谁不对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跟不同的人相处,要用不同的模式——有的要哄,有的要敬,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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