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回家第六天，沈眠眠的“小侦探调查”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已经知道了哥哥离开家的原因，知道了爸爸和哥哥之间的矛盾，知道了哥哥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但这些都太沉重了。沈眠眠决定调查一些轻松的、有趣的、能让她在哥哥面前掌握更多“谈判筹码”的事情。
比如——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天下午，沈远舟去单位开会，江淑仪出门买菜，家里只剩下兄妹两个人。沈眠眠趁沈听澜在客房睡午觉，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书架最上面那本暗红色的旧相册。
就是她在大年初一翻过的那本。
她抱着相册坐到沙发上，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地看。上次她看的时候，注意力都在那个抱着吉他的少年身上，没有仔细看更早的照片。
这次她看得格外认真。
相册的前面部分是黑白照片，太老了，她认不太出谁是谁。翻到中间，颜色变成了彩色，照片里的人也开始变得清晰。
然后她翻到了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五寸照片，边缘有波浪形的花边，底下印着一行金色的日期——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
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套海军蓝的小西装，白色的翻领，领口系着一个红色的小领结。他的头发黑黑的、软软的，刘海整齐地搭在额头上。他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脸颊上带着两团淡淡的红晕。他的眼睛又大又圆，眼珠是深深的黑色，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珍珠。他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酝酿一个鬼点子。
他站在一个蛋糕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镜头，表情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仿佛在说“我知道我很可爱，你快拍吧”。
沈眠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翻到下一页。
还是那个小男孩，这次穿着一套运动服，手里抱着一个足球，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大门牙。那种笑不是被大人要求“笑一个”时挤出来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到眼睛都看不见的笑。
再翻一页。小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把比他身体还大的玩具吉他，正在假装弹奏。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在唱歌，表情投入得像是站在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上。
沈眠眠看着那张假装弹吉他的照片，忽然想起哥哥现在真的会弹吉他。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她又翻了几页。照片里的小男孩慢慢长大了一些，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小学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他的表情已经没有三四岁时那么肆无忌惮了，多了一些腼腆和拘谨，好像在努力做一个“大孩子”。
但还是很可爱。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沈眠眠在现在的哥哥脸上从来没有见过酒窝，大概是长大以后消失了。
她把那几页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相册，抱着它从沙发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走到客房门口。
她敲了敲门。
“哥哥，你醒了吗？”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哥哥，我有事问你。”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沈听澜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午觉被吵醒的茫然和一丝丝不悦。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沈眠眠举起怀里那本厚重的相册：“我找到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沈听澜的瞌睡醒了一半。
“什么照片？”
“你小时候的。很可爱的。”沈眠眠从他身边挤进客房，爬上他的床，把相册摊开在被子上，翻到海军蓝小西装那一页，指着照片上的小男孩，“你看，这是你。”
沈听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又像是被人揭开了某块不想被人看到的旧伤疤。
“这个是我？”他说，声音很轻。
“当然是你，”沈眠眠说，“你看这上面写了日期，还有你的名字。背面写着‘听澜三岁生日快乐’。”
沈听澜在床上坐下来，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母亲娟秀的字迹写着那行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你怎么突然翻这个？”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
“我想看看你小时候什么样，”沈眠眠说，翻到下一张，“你看这张，你在踢足球。还有这张，你在弹玩具吉他。你小时候好可爱。”
沈听澜看着那些照片，没有说话。
沈眠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哥哥现在的脸。他的脸比照片里的那个小男孩瘦了很多，轮廓更锋利了，颧骨更高了，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是变暗了，而是变深了，像一条原本清澈见底的小溪流进了深潭，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哥哥，”沈眠眠歪着头，“你为什么小时候这么可爱，长大了就……”
她故意没有说完，留了一个省略号。
沈听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就怎么了？”
沈眠眠低下头，装作在翻相册，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就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客房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我在努力控制情绪”的深呼吸。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的意思是，我现在不可爱？”
“你长大了，”沈眠眠说，“大人不能用‘可爱’来形容。大人要用‘帅’或者‘有魅力’。你挺帅的，就是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沈听澜觉得自己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孩进行了全方位的外貌评估，而且评估结果还是“不如小时候”。
“我哪里不可爱了？”他不服气地问。
沈眠眠认真地看了看他，指了指照片：“你小时候有酒窝，现在没有了。你小时候眼睛是圆的，现在是长的。你小时候脸上有肉，现在没有。你小时候笑起来眼睛会弯，现在笑起来只是嘴角动。”
她一条一条地列举，像在做产品迭代对比分析。
沈听澜听完，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他小时候确实有酒窝，后来长大了，瘦了，酒窝就消失了。他小时候的眼睛确实是圆圆的，长大了眼窝变深了，眼睛就显得长了。他小时候脸上有婴儿肥，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那是因为我长大了，”他说，“大人就是这样的。”
“是吗？”沈眠眠翻到后面一张照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那这张呢？你这个时候已经不小了，但还是比现在可爱。”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中学校服，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他的侧脸线条已经有些锋利了，但脸颊还是饱满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整个人的气质是柔软的、温暖的、没有防备的。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别过脸去。
“别看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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