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回家已经整整十天了。
这十天里,江淑仪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缓慢的、没有剧本的纪录片——主角是她的一双儿女,主题是如何从陌生走向熟悉。
每天早上,沈眠眠会比闹钟早醒五分钟,然后光着脚下床,啪嗒啪嗒地走到客房门口,轻轻地敲三下门。如果里面没有回应,她就再敲三下,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哥哥,起床了。牙膏挤好了,早饭在桌上。”
沈听澜从一开始的“再睡五分钟”,到后来的“知道了”,再到现在的“好,马上”——变化细微,但江淑仪都看在眼里。
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是雷打不动的“哥哥学习时间”。沈眠眠会从书架上拿下那本英文绘本,拍拍沙发,示意沈听澜坐下。沈听澜虽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身体很诚实地坐过去了。他从最开始的十个单词只记住三个,到现在的十个单词能记住七个,进步肉眼可见。
每天晚饭前,沈眠眠会检查沈听澜的“生活作业”——衣服挂好了吗?袜子放进脏衣篓了吗?床头的水杯喝了没有?沈听澜被问得像个被抽查的小学生,有时候会心虚地承认“忘了”,然后乖乖去做。
江淑仪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又惊又叹。
惊的是,她女儿才三岁半,就已经学会了连很多成年人都不会的技能——在不动声色中改变一个人。
叹的是,她儿子在外面是万众瞩目的影帝,回到家却被一个三岁半的小豆丁管得服服帖帖,而且——他居然没有反抗,甚至在慢慢地、不自觉地配合。
那天晚上,沈远舟难得没有在书房加班,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旁边飘。
飘向沙发另一端的兄妹俩。
沈眠眠正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一个穿铠甲的人——她说是哥哥新戏里的将军。沈听澜靠在沙发上翻剧本,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琢磨某段台词。
沈眠眠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哥哥的表情,然后放下画笔,爬到沙发上,凑到沈听澜旁边,探头去看他的剧本。
“哥哥,你在看哪里?”
“这里。”沈听澜指了指剧本上的一段话。
沈眠眠歪着头看了看那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认不全,但她看懂了哥哥的表情——那种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的表情,她在爸爸脸上也见过。
“你读不懂?”
“不是读不懂,”沈听澜说,“是不确定这里该怎么演。将军在这里应该是什么情绪。”
“什么情节?”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段剧情用简单的话讲给她听:“将军打了胜仗,但他最好的朋友战死了。他在庆功宴上要喝酒、要笑、要接受大家的祝贺,但他心里很难过。”
沈眠眠想了想,说:“那不就是笑着哭吗?”
沈听澜愣住了。
“笑着哭,”沈眠眠又说了一遍,“脸上在笑,心里在哭。你演戏的时候,不能只演笑,也不能只演哭。你要让别人看到你在笑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你在哭。”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手里的剧本慢慢放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这样的表情,”沈眠眠说,“爸爸身上就有。他笑的时候,有时候眼睛不是真的在笑。我看到过。”
沈听澜沉默了。
江淑仪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儿子把妹妹说的话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她看到女儿从沙发上滑下来,重新趴回地毯上继续画画。她看到丈夫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兄妹俩身上,停了几秒。
她端着水果走过去,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了。”
沈眠眠放下画笔,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沈听澜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继续看剧本。
江淑仪在沈远舟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们俩。”
沈远舟没有应声,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兄妹俩身上移开。
沈眠眠吃完草莓,又拿了一颗,爬回沙发上,递给沈听澜:“哥哥,再吃一颗。”
沈听澜接过草莓,这次没有吃,而是放在剧本旁边。
“你先吃,吃完再看。”沈眠眠监督他。
沈听澜拿起草莓,咬了一口,嚼了,咽了。沈眠眠满意地点点头,又滑下沙发,继续画画。
江淑仪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声对沈远舟说:“他们终于开始像兄妹了。”
沈远舟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也微微泛红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沈听澜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工厂的车间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他把儿子抱在怀里,那么小的一团,软软的,热热的,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他当时想:这是我儿子。我要让他过上好日子,让他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不要像我一样在工厂里熬。
后来儿子慢慢长大了,会叫爸爸了,会走路了,会背唐诗了。他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他规划的路走下去。
再后来,儿子说不想读书了,想去当演员。
他们吵了,吵得很凶。儿子走了,很多年不回来。
那些年里,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马路,想: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在那里,背着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爸,我回来了”?
但那个画面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今年春节。
儿子回来了。不是背着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的,而是戴着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回来的。他的脸上没有小时候那种肆无忌惮的笑,他的眼睛里没有少年时的光。
但他回来了。
而且他带回来一个妹妹。
这个三岁半的小女孩,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拆着那堵墙。拆得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砖都拆得很仔细。
沈远舟低下头,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的。
“爸,”沈眠眠的声音从地毯上飘过来,“你吃草莓不吐叶子吗?”
沈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莓——叶子还在上面,他刚才连叶子一起咬了一口。
“忘了。”他说。
沈眠眠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把叶子摘掉,塞回他手里。
“好了,吃吧。”
沈远舟看着女儿那双小小的、沾着草莓汁的手,嘴角动了动。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眠眠转身走回去,继续画画。
沈远舟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江淑仪看着丈夫,看到他眼角那一点没有藏住的湿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远舟没有说话,但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妻子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在播什么节目,没有人看。沈听澜在看剧本,沈眠眠在画画,沈远舟和江淑仪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沈眠眠那幅未完成的将军画像上。
画像里的将军穿着铠甲,站在城墙上,身后是漫天的晚霞。
沈眠眠在将军的脸上画了一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笑着哭。”她小声说。
沈听澜听到了,抬起头看了她的画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剧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江淑仪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但她看到儿子写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皱着眉头的烦躁,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沉静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想:这个家,正在好起来。
不是因为某一件大事,而是因为这些细碎的、微小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
一杯温水,一颗草莓,一个笑脸,一句“你念错了再来一遍”。
这些小事像针线一样,一针一针地,把裂开的地方缝起来。
缝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
沈听澜的假期,在第十一天的时候,画上了句号。
那天早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沈眠眠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看到哥哥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走,但沈眠眠看出来了。
因为从那天早上开始,哥哥身上的颜色变了。不是灰色的烦躁,不是蓝色的难过,而是一种她不太常见的颜色——浅浅的紫色,像傍晚天空中日落之后、夜幕降临之前的那段过渡。那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状态:即将离开的状态。
沈眠眠没有问。
她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安静地画了一会儿画,安静地听着哥哥和妈妈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江淑仪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听澜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低得像在压抑什么。
午饭的时候,沈远舟破天荒地从书房里出来,坐在了餐桌前。他没有看沈听澜,但他把那盘红烧肉推到了沈听澜那一侧——那是沈听澜这几天吃得最多的菜。
沈听澜夹了一块,吃了。
谁都没有提“走”这个字。
午饭后,沈听澜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李。沈眠眠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她之前教他的叠衣服方法,他记住了,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
沈眠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沈听澜把最后一件卫衣放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看到妹妹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和哥哥分别的三岁小孩。
“眠眠。”他蹲下来。
“嗯。”
“哥哥要走了。”
“我知道。”
“下午三点的车。”
“嗯。”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沉的、安安静静的东西。
“你……不跟哥哥说点什么?”他问。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图案。笔记本的侧面夹着一支短短的铅笔,笔杆上缠着一圈粉色的胶带——那是沈眠眠自己缠的,防止哥哥弄丢。
“给你。”她把笔记本递过去。
沈听澜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这是什么?”
“日记本。”沈眠眠说,“你回剧组以后,每天都要写日记。把你学英语的进度记下来,学了什么单词,念了什么句子,都写下来。”
沈听澜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哭笑不得。
“我……写日记?”
“对。每天写,不能断。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我要检查。”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眠眠说,“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写。写满了这个本子,你就继续写下一个。等你写了很多很多本,你的英语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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