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举人就有五百亩地的免税,家里有五十亩地,我爹娘那边也得留个二十亩,村长那边的一百来亩肯定不能缺,还得再预留个一百亩的缺口……”
所以能够挂出去的,也只有两百亩的地。
这年头挂靠也是约定俗成的事了,算是朝廷给读书人甚至官员的一种补贴,真以后变卦了要查,那也法不责众,到时候再说吧。
他们小户人家出身,做不到独善其身、清高自傲,也还得靠这点多吃两顿肉。
屋内油灯微亮,橙黄的橘光在微风下轻摇,照着空旷的屋子。屋子接近二十平,床头在正东,上面雕刻着精致花纹,米白的蚊帐拉着,挡住没完没了的蚊虫。
中间放着一套茶几,摆放着茶杯桌椅,往后,用屏风隔着,正对着就是几个高大的衣柜,再是一套红木做的铜镜梳妆台,上面零零散散摆着胭脂粉黛木梳。
盛夏就坐在梳妆台上,她脑袋伤着,没法梳头,只弄着个丸子头先糊弄着,等哪日好得差不多了再洗。
其实已经好了。
灵泉水还是很有用的,她这么些年生了这么多孩子,依旧白白嫩嫩,生龙活虎,可少不了灵泉水。
可惜,这玩意儿数量太少了,每日就那么一碗,她扣扣搜搜的,才从嘴里剩点去喂鸡鸭,也浇着点菜。
不过这可不能说,大家只知道她身体好,愈合也比一般人快。
这就够了。
盛夏在梳妆台前说着,她正对着窗,窗子是那种上下抬关的窗,此刻正敞着。
程渡在月光下梳着那乌黑笔直的发。
他刚刚洗了澡,发上沾着些汽水,额边湿哒哒,一双比寻常人漆黑几分的眸子幽幽,少了白日时候的温润清霁之意,反而有些阴湿黏冷的意味。
程渡靠在柱上,那双惯常执笔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此刻正拿着一张有些旧意的布巾擦着带着湿意的长发。
他听着那清脆又絮叨的声音,看着干净崭新的梳妆柜上格格不入的破篮筐,神色深了几分,声音低沉:“你应下了?”
盛夏摇了摇头:“她说了就跑了,但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是应了。
程渡目光瞥向她,她侧脸光洁而柔和,微弱的灯影照在她的眸里,仿若她自发的光,浑然天成。此刻人杵着下巴,模样悠闲,仿若并不把这事当事。
他开口:“宋武家那边你当如何?”
宋武,也就是刘寡妇死了的丈夫,他父母健在,跟着长兄过活,那边也没多少地。而他父母年纪也大了,干不了什么活,就仰着大儿子给点吃的。
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是富贵人家弄出来的。
普通人家,谁赚钱谁管钱靠着谁,谁才有话语权。
宋武一死,宋家那边没来刘寡妇这边占地占便宜,勉强还算是厚道。但再多的,比如说让她带着地嫁出去,那是万万不能,到时候少不了一番折腾。
盛夏眨了眨眼:“闹就闹呗,能闹出什么花?我到时候让我爹他们过来帮我清,刘寡妇地里的粮也该收了。”
别说宋武家的人了,就是小程村村长家,她爹娘来了,他们也不会为了不占理的一亩地死磕。
野蛮的时代,还是野蛮最管用。
程渡擦着发的动作一顿,瞥她:“若我考不上举人呢?”
盛夏从那篮子里拿出地契,轻轻晃了晃:“那也在我手里了。”
你情我愿,她买个地,别人可管不了。
就是吧。
“刘寡妇还真是不怕我们贪她的地啊。”盛夏感叹,“傻乎乎的,这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这大户人家的日子,还真不一定有想象中的好,她带着两个儿子,又没名没分怀上孩子。
这以后的日子啊,不好说。
盛夏心里唏嘘,心情也有些低落。
她和人不熟,但同为女人,在这个重极度男轻女的封建时代,难免有些自伤。
盛夏其实没有细说刘寡妇的事,但只人进城一事,程渡也能猜出个大概,见她脑袋蔫了下去,开口:“我倒是觉得她还算聪明。”
盛夏蓦地抬起脑袋:“怎么说?”
程渡:“她人一走,就算带着地契,这地,也肯定被宋武他哥占走,等以后有个万一,再回来可不好说了……”
刘寡妇也可以把地卖了,但她就这么两亩地,也不会有外面的人来接手找麻烦,只能卖给村里的人,村里的人,又有谁比他们家盛夏更良善仁义的?
再一个,她现在定然不缺这个钱,只前路未卜,不如留着就是以防万一,甚至,等日后,说不得还会再买几亩放他们这里。
他中举是迟早的事,他年纪不大,还有继续的希望,就是止步不前,也可以在县里甚至府城找活计。
刘寡妇把地送过来,一是信她们,二是别无选择,三也多少沾点‘投靠’的意味。
她若是和举人进士沾上点关系,她现在跟的那户人家多多少少会高看她一点,哪怕只是一眼,她和孩子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所以程渡夸人有安抚自己心软妻子的意思,也有真心实意的意味。
盛夏很快被他安抚了心情,不再担心刘寡妇了,她开始担心自己了。
她看着程渡夸人的模样,心里面酸溜溜了。
她知道,程渡其实喜欢读书识字的‘聪明’人。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她就知道他这么个名人,也曾在县城里看着他与友人携着家中弟妹出行,他们谈着诗书,说着国情,论着理想……
胸有成竹,又意气风发。
至于自己,盛夏上辈子就没接受过什么正统教育,这辈子就更别说了,偏现在的字还是繁体,她只能勉强认个大概,看看通俗话本还行,稍微正经一点,就一头雾水。
夫妻俩成婚这么多年,说得最多的,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孩子,也是生活。
盛夏想想心里就更不舒坦了,不过没表现出来,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倒也是,刘寡妇心里有数就好,不说她了,马上就要秋闱了,你好好准备。这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程渡点了点头,外面秋风吹着,他身上湿意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把布巾挂在屋檐下的麻绳上就回房间。家里房间多,人少,所以他们夫妻自己住一个院子。
院里的一切按着他们喜欢的来布置。
准确点是盛夏的喜好,院里,甚至宅子,一草一木全是她弄的。
程家很大,各个院子里种了李树、桃树、梨树、石榴,还有各种漂亮的花草,每一样都长得好极了。
盛花期院里周边开满了花,为了不浪费,她还在其中一个院子里养了几箱蜜蜂,供着家里娃娃甜嘴。
结果期硕果累累,酸酸甜甜,味道远胜寻常,每每自家吃不完,也不会拿出售卖换钱,而是让他拿去送给师长友人前辈,每每都会大受好评。
原本空空荡荡凄静的家,在她一日日‘折腾’下,变得温馨而绚烂。
程渡常年在县里,甚至在府城书院学习进修,时不时会在外面接一些活,纂写一些诗书,所以回家的时间并不多。
但是每次回来,都会有瞬间的恍然。
他看着橙光下,坐在床边的妻子。
她怕热,不喜穿里衣,只系着肚兜,穿着宽松的半身布裙。红绳松松系在脖后,大片雪白的肩颈敞露,肩头圆润细腻,胳膊看似纤细却格外有力,整个人带着一种蓬勃生机。
她晃着脚,细长脚腕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趾上染着红蔻,在昏暗的光线下,朦胧又潋滟。
盛夏很美,这是公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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