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望奚如今算是彻底罢了朝政不理,早朝也一直是由温守秋主持,谢浣本乐得自在。
可今日,礼部传来一封诰命,命谢浣以国子监祭酒之职两日后在国子监彝伦堂开坛论道。
临近年关,各部衙门的案牍堆得比山还高,诸臣皆是忙得脚不沾地,这封诰命此时就像块浸了水的铁块,压在他们胸口,只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而谢浣此时正拿着那张礼部诰命,隐隐感到不安,待她翻开折子,看到上面内容的那刹那,谢浣指尖猛地一颤,心脏骤然收紧。
那白纸红字的诰命上,乃是刘望奚亲笔御书的论道议题——
忠恕之道。
屋外惊雷乍起,惊得鸟雀四飞,拨响了所有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阴云四合,山雨欲来。
……
昨晚雪下得实在是大,今早候雪封了前路。来不及的斋仆用铲子除着道路上的雪,却只得开出一条从集贤门到彝伦堂的小径。
辰时四刻,集贤门慢慢来了人。来人皆佩金鱼袋,织锦带,玉带钩。
皆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官。
彝伦堂中,撤去了所有的锦绣、彩幡,唯留灰色的木案,硬质的蒲团,案上一黑砚,一冷茗。
北面三阶台阶之上,是宽大的紫檀讲座,后面立着水墨山水素屏。
此时的谢浣,正着这一身绯红色祭酒官服,束发戴冠,端坐于素面高台之上。
都讲头戴进贤冠,身穿深色的宽衣大袖袍服,立于谢浣之侧。
彝伦堂大门缓缓而开,谢浣抬起眸,平静的眼中不显波澜,她不曾起身,不发一言,只是抬起手,示意来者落座。
待座无虚席,都讲便执起磬槌,对着一旁悬挂的钟磬,凌空三击。
钟磬余音在空旷的堂中回响,这标志着论道的开始,官员停下了底下私语,皆看向了谢浣,在最后一声磬声响起的那一瞬,她抬起了眼。
可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谢浣愣了愣,一阵不安涌上了心头,她咽下快要出口的言语,望向大门。
门外白雪满目,刹那后就出现了抹鲜艳的色彩,而后片刻,来人便显现了出来。
锦衣绶带,腰间绣春刀在白雪的映衬下泛着冷光
——那赫然是锦衣卫的装束。
谢浣衣袍下的手捏紧了那张诰命,揉皱在了手心。她心中涌起惊涛骇浪,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谢浣看着这群已然进入堂中的锦衣卫,低声自喃道,“刘望奚,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奚千术跨入堂门,锦衣卫分成两列,自堂门两侧而入。
堂中皆是三品以上大官,平时权尊势重,身居要津,又怎能忍受这般冒犯?
有人站起了身,他眉目一横,已是气到怒发冲冠,高声道,“奚千术,此乃国雍圣坛,你一届武夫,怎敢这般僭越!”
王影问敛了敛袖子,此刻也是冷下了面容,“奚指挥使,你这是作何?”
奚千术身穿飞鱼服,闻言道,“遵陛下口谕,此次论道,由锦衣卫全程护持。”
堂中安静了一瞬。
谢浣看着这番景象,不发一言,眼中却晦涩不明。
魏正养此时也是不忿,气道,“荒唐!何须你等护持!”
奚千术一手扣着长刀,环视了一圈,最终视线定格在了首位的谢浣身上,“诸位大人慎言,此乃陛下之令。”
谢浣对上他的眼。
太平静了,奚千术看不透她眼里的情绪,他思考半响,还是继续道,“有道是祸从口出,诸位大人,今日论道结果,都在你们自己手中捏着。”
这句话说得太模糊,谢浣睫毛微动,而后移开了目光。
她平静开口,“遵陛下诰命,今日在国子监开坛论道,此次议题便是——”
谢浣声音沉了下去,“忠恕之道。”
这什么鬼!!
下面官员不约而同都有些怔愣,原以为这时候议会再怎么也该关乎国事,如今这又算什么?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温守秋,却只见他端正得盘坐在蒲团上,没有半点反应。
能坐在此处,便没有愚钝之人。他们再怎样也该反应了过来。
刘望奚自三年前继位后,便一直秉持中庸之道,他掌权却又放权,对朝政并没有展现过太大的兴趣。
但如今呢?
如今这个议题,定然不是单单论道这般简单。
锦衣卫都佩着刀,而他们的存在,如今也像把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刀。
稍有不慎,恐会丢去性命。
待下面议论声暂歇,谢浣方才开口继续道,“忠,束己也;恕,待外也。诸位大人,今日在此彝伦堂,望挥己之见,各展其才。”
话音刚落,温守秋便开口道,“为国之臣,忠为首字,以忠束己,那么忠,便为忠君。”
有位翰林学士道,“那么恕呢?”
温守秋回他,“恕,便是宽于他人,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便为仁。”
堂中的人皆你一言我一言得说着,他们很快便忘却了站在其后的锦衣卫。
说到分歧处,坐于左位的国子监讲学便摇了摇头,“温阁老,您说得对,却不全,以我之见,恕字一字,束己,束君。帝王以仁治国,臣子自当以忠相报。”
此言一出,大堂里瞬间寂静。
奚千术心中叹息,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道,“那么这位大人的意思是,若君不君,便可臣不臣?”
他看着那位发言的讲学,在言语间抬起了手,那人身后的锦衣卫便得令而动。
那讲学被架了起来,方才慌道,“奚指挥使,你这是作何?我未曾说过此话,更无此意,况言辞并未涉及朝政,你作何押我?”
他挣了挣,并未挣脱开,于是着急得看向了谢浣。
谢浣心中冷笑。
若君不君,便可臣不臣?
这议题的目的,便是再此。
她看向奚千术,开口道,“奚指挥使,论道便在于广开言路,他既言辞无错,你此番又是何意?”
奚千术看着那讲学被押到正堂中央,他便抬脚朝他走去,道,“言由心生,他此言,便是大逆不道。”
那讲学方才说此话时,确实也有此意。
刘望奚算不上个好皇帝,三年来,他所行算不上,从今日起,他更够不上。
他此言若放在平日里,就算是国子监也不会有人拿着这话中的错处。可今日……
可早在那议题定下时,刘望奚就变了。
谢浣这般想着,她的目光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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