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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贵人其二

小说:

头七怪谈|尽性知命

作者:

观星指南

分类:

穿越架空

席鸿秋站在父亲的房间里,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站了很久。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想起那些欺负他的人,想起季庭的棍子,想起他们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那句“野种”。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生下他就走了的女人。他不怪她走。但他曾经抑制不住得恨她。

现在他的恨换了一个对象。

他开始恨席悯春。恨她的好,恨她的虚伪,恨她的衣着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性格。

恨她的一切。

恨她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他在他心里却是个巴不得去死的祸害。

他又开始恨自己。

“好。”他说。

从那天起,席鸿秋变了。或许早有征兆,或许一夜之间。

他不再低着头,不再贴着墙根走路,不再在被人推倒的时候蜷缩着,像个茧。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眼神是冷的,空的,像在看死人。

他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写了下来,一个个地报复回去。

那些人怕了,怕得很快,很急切。好像慢一秒就会死掉一样。

他们想错了,他想要的不是道歉。

于是他身上总是环绕着一股血气。

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他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看着那棵树,面无表情。

朋友在他心里说话,每天晚上都说。

祂说祂是庳墟侯,祂说祂被自己的哥哥背叛,祂说祂的恨。

他听着,一句话不说。

只有一次,在庳墟侯又一次说起祂伪善的哥哥时,他说:“明明是你背叛了他。”

庳墟侯怒了,邪神的怒火凡人承受不起,哪怕这个邪神已经沉寂了好久。

席鸿秋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出来时脸色依旧很白。席悯春看着他,给他披了一层外套。

席鸿秋愣了很久,才嚅嗫出一声“谢谢”。

他像一棵树,把所有的恨都埋在根里,等着它发芽。

树越长越高,也越来越沉默。

席悯春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她的弟弟变了。

从那个爱笑的孩子,变成这个沉默的少年。

她试着靠近他,他躲开。她试着问他,他不答。她站在他门口,敲了很久的门,他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铁盒,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却不去开。

席悯春在门外站了很久,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她不知道父亲房间里的那个娃娃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弟弟的被里。

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弟弟丢了。

丢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初中三年,席鸿秋像影子一样活着。

成绩中等,不惹事,不说话,不交朋友。老师点名时视线总会略过他,去叫别人。

没人和他说话。

每个和他对上视线的人都会被他眼底的戾气吓退。

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没有银杏树,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梧桐。他看它们从春天绿到秋天,从秋天黄到冬天。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和那棵银杏树没什么两样。

初三那年,席定州的公司出了问题。

都不致命,可却想珠串一样一连串的出现,搞得席定州焦头烂额。

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打电话,骂人,摔东西。

席鸿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庳墟侯的娃娃藏在枕头底下。庳墟侯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他把一张纸片攥进手里,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席定州喝醉了,踹开他的门。他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猪肝,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都是废物。”

席鸿秋坐在床上,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你妈跑了,你也想跑?你跑啊,你跑得掉吗?”

席鸿秋还是没说话。

席定州骂够了,转身走了。

门开着,走廊上的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床上,把娃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的红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好像淌下来一滴血。席鸿秋眨眨眼睛,发现是幻觉。

高二下学期,席鸿秋转学到了慕坪中学。

他被分在十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见那棵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看着窗外。

同桌是个男生,叫陈一舟。

和他小时候的同桌一样,姓陈。

但他们一点也不像。

陈水是寸头,虎头虎脑的,说话嗓门很大。陈一舟头发有点长,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席鸿秋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没再继续想。

可他们都主动接近了他。

陈一舟话很多,总是笑嘻嘻的。席鸿秋不太理他,他也不生气。

有一回陈一舟问他:“席鸿秋,你怎么老不说话?”

席鸿秋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接着问。

席鸿秋还是没回答。

陈一舟于是不再追问,转过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这题你会写不?”

席鸿秋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递到他手里的那瓣橘子。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转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席鸿秋低下头,说:“我看看。”

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陈水。

高三,席悯春来学校当了音乐老师。

她教高一,和他不在同一层楼,但偶尔会在走廊上遇见。

她看见他,会点点头,叫一声“鸿秋”。他也点点头,叫一声“姐姐”。

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次他在食堂吃饭,席悯春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怎么一个人吃?”她问。

“习惯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

“没有。”

“多吃点。”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他。

席鸿秋盯着那只鸡腿,好像它不是一个鸡腿,而是活蹦乱跳的鸡。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吃。鸡腿是咸的,咸到有些发苦。

“姐姐。”他忽然说。

“嗯?”

“你恨我吗?”

席悯春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他说,“小说看多了。”

席悯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不恨。”她说,“以后少看点小说。”

那天晚上,庳墟侯来了。

“她说她不恨你。你信吗?”

席鸿秋没说话。

“你信吗?”祂又问。

“不信。”他说。

“为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庳墟侯笑了。

“你很聪明——所有人都恨你。”

席鸿秋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你知道谁不恨你吗?”庳墟侯说,“我。我不恨你。我需要你。”

席鸿秋没说话。

“你愿意吗?”祂问。

“我可以帮你”庳墟侯说。

席鸿秋想了很久。然后他问:“怎么帮?”

“我可以让那些人消失。”祂说,“那些恨你的人,看不起你的人,伤害你的人。让他们消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席鸿秋沉默了很久。“怎么消失?”

“你不用管。我会做。”

席鸿秋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的脸,红的,青筋暴起。看见席悯春的脸,空白的,没有表情。看见那个老师摔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流出来。看见那些同学,围着他笑,说他是野种。

他睁开眼睛。

“好。”他说。

于是他在纸片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叉,每道叉都代表着一份恨意,一份决心,一份……永远无法回头的行动。

但他从未借过庳墟侯的力量。

不是因为不想,而且因为不敢。

他怕。怕自己真的做了,就回不去了。怕自己沉溺在左右人性命的快感中,再也无法自拔。

庳墟侯没有催他。

祂好像很自信,相信他一定会向祂妥协,使用祂的力量,成为祂的傀儡。

十一

高三下学期,席悯春来找他。

那天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席悯春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鸿秋。”他没看她。“你是不是在怪我?”她问。

“不怪。”他说。

“你骗人。”席鸿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眼泪蓄在眼眶里,泛着水光。

“姐姐,”他问,“你恨我吗?”

席悯春沉默了很久。

“恨。”她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席鸿秋笑了。很轻微的一抹笑,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席悯春突然激动起来。

“你知道发现母亲是因自己而死时的悲伤与自厌吗?你知道父亲因为我是女孩而失望时的不甘与自卑吗?你知道得知父亲背叛母亲时的错愕与崩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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