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晨。
雪后初晴,天光乍破。青石镇的屋瓦上积雪未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嗒,嗒,嗒,像更漏,计量着年关最后的时辰。
张静轩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昨夜送走陈启明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夜校那一幕——那本突然出现的禁书,陈启明挺身而出的背影,还有吴干事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书案上摊着那套简易印刷设备。是陈启明临走前留下的,只有一个手摇印刷机和几盒常用铅字,油墨也只够用半个月。“够印教材了。”陈启明当时说,“等开春,我再托人送新的来。”
这话说得轻松,但张静轩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陈启明他们这一走,是避祸,也是保护。把所有的风险都带走了,留给学堂的,是一个暂时安全的空壳。
可空壳能撑多久?
门轻轻响了。张静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一夜没睡?”
张静轩接过粥,碗壁烫手:“睡不着。”
“我也没睡。”张静远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后半夜,我去码头看了看。”
“有什么发现?”
“那辆黑马车还在。”张静远声音低沉,“停在‘悦来茶馆’后院,马没卸套,随时能走。吴干事……没走。”
这在意料之中。张静轩吹了吹粥,热气氤氲了他的脸:“他在等什么?”
“等腊月三十。”张静远顿了顿,“等省城来那个人。”
腊月三十,就是明天。年关最后一天,也是约定中“省城来人”的日子。吴干事留下,显然是为了接应。
“大哥,”张静轩放下碗,“你觉得……省城会来谁?”
张静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能让吴干事这样等,能让孙维民那伙人俯首帖耳的……不会是小角色。可能……是王秉章本人,也可能……是他背后更上面的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昨夜那出戏,只是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街坊们的态度。真正的杀招,恐怕在明天。”
张静轩感到一阵无力。这种看不见对手、猜不透意图的对抗,比明刀明枪更磨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刀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张静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学堂照常,夜校继续。今天腊月二十九,该备年货备年货,该贴春联贴春联。越正常,他们越没辙。”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知道,大哥心里也没底。只是作为兄长,作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必须表现得镇定。
早饭后,张静轩照例去学堂。雪后的街道比往日更热闹,年关的气氛冲淡了昨夜的不安。街坊们见面互相拜早年,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红灯笼在檐下晃晃悠悠。
路过陈老秀才家时,老人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张静轩,他招招手:“静轩,来。”
张静轩走过去。陈老秀才从袖里掏出个红封:“这个,给你。”
“陈老先生,这……”
“不是给你的,是给学堂的。”陈老秀才把红封塞进他手里,“昨夜的事,我看见了。那帮混账东西,想搅黄咱们的夜校。没门!”
红封很厚,里面是银元。张静轩眼眶一热:“陈老先生,这怎么使得……”
“使得。”陈老秀才摆摆手,“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这些钱,留着也没用,不如给学堂,给孩子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静轩,昨夜那本书……不是偶然吧?”
张静轩心头一震,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陈老秀才叹了口气,“有些人,见不得咱们好。但咱们偏要好给他们看!夜校,接着办!今晚我还去,我看谁敢捣乱!”
这话说得硬气。张静轩深深一揖:“谢陈老先生。”
“谢什么。”陈老秀才扶起他,“青石镇是我的根,学堂是青石镇的希望。护着学堂,就是护着根。”
离开陈老家,张静轩心里暖了些。街坊们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昨夜那么一闹,非但没吓退大家,反而激起了众人的护犊之心。
到学堂时,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在忙了。祠堂里炭火盆烧得旺,昨晚被搅乱的桌椅重新摆好,黑板上的字迹擦得干干净净,准备写今天的夜校内容。
“静轩,”苏宛音放下手中的抹布,“陈先生他们……安全离开了吧?”
“应该安全。”张静轩点头,“雪夜赶路,不易追踪。”
程秋实推了推眼镜,忧心忡忡:“设备少了那么多,以后印刷……”
“陈先生留了一套简易的。”张静轩走到后厢房,掀开油布,“暂时够用。他说开春后再送新的来。”
苏宛音看了看那套简陋的设备,轻声道:“委屈陈先生了。”
“他说不委屈。”张静轩想起陈启明临走时的话,“换个地方,换个方式,继续做事。”
三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早起的学生来学堂玩雪。年假期间,学堂虽不上课,但孩子们还是喜欢来这里——这里有书,有黑板,有他们熟悉的先生。
“今晚的夜校,”程秋实打破沉默,“还办吗?”
“办。”张静轩肯定道,“陈老先生说了,他今晚还来。街坊们也都会来。”
“可吴干事那边……”
“他若来,咱们正常接待。”张静轩道,“他若捣乱,街坊们不会答应。”
这倒也是。昨夜那场闹剧,街坊们都看在眼里。那本禁书出现得蹊跷,陈启明认领得干脆,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今天若再来,不用学堂出面,街坊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那伙人淹了。
“那今晚教什么?”苏宛音问。
“还教实用的。”张静轩想了想,“教写‘福’字,教算年账,再教……教认钱币。过年要发压岁钱,这个最实在。”
苏宛音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去准备。”
程秋实也点头:“我再写几副春联样版,让大家照着描。”
分工明确,各自忙开。张静轩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杈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枝干流下,滴在树根处,渗进冻土里。
像眼泪,也像甘露。
他忽然想起大哥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根基,扎在土里,看不见,但最结实。”
学堂的根基,就是这些街坊的心。昨夜那场风波,非但没动摇根基,反而让根基扎得更深了。
午前,周大栓来了。这位船工师傅今日没出工,特意来学堂帮忙。“静轩,”他搓着手,“昨晚那伙人,今早还在镇上转悠。我让码头的兄弟盯着呢,一有动静就来报。”
“谢周叔。”
“谢啥。”周大栓咧嘴笑,“学堂是咱们大家的,谁想动,先问问咱们答应不答应。”他顿了顿,“对了,水生那小子,昨晚回去可激动了,说长大了也要像陈先生那样,有担当。”
张静轩笑了。这就是传承——陈启明担下风险,保护了学堂;水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代人影响一代人,希望就是这样传递的。
午后,李铁匠也来了,扛着一捆木炭:“天冷,多备点炭,晚上夜校用。”放下炭,他又压低声音,“镇公所那边,赵明德的位子空了。听说……是吴干事暂时接管。”
这消息重要。张静轩心头一紧:“吴干事接管镇公所?”
“名义上是‘临时协理’。”李铁匠道,“说是赵明德‘涉嫌渎职’,被带走了,镇上的事务不能没人管。”
好借口。张静轩明白了——吴干事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插手青石镇事务。有了“临时协理”这个身份,他查学堂、查印刷、查夜校,就都“合规”了。
“还有,”李铁匠声音更低了,“吴干事今早去了趟砖窑。”
砖窑?张静轩心头一震。那里有地下仓库,虽然昨夜清理过了,但若仔细查,难免留下痕迹。
“他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李铁匠摇头,“我徒弟远远跟着,看见吴干事在窑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好看。可能……没找到他想找的。”
张静轩稍稍放心。昨夜他们处理得很干净,灰烬埋了,脚印扫了,应该没留线索。但吴干事既然盯上了砖窑,说明他已经怀疑那里了。
送走李铁匠,张静轩在院子里踱步。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吴干事在步步紧逼——接管镇公所,探查砖窑,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搜查学堂了。虽然昨夜陈启明把大部分设备带走了,但留下的这套简易印刷机,还有那些铅字、油墨,若被查获,依然是“罪证”。
得想个办法。
他回到书房,看着那套简易设备。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设备不是用来印教材的呢?
他立刻去找苏宛音和程秋实。
“我有个想法。”张静轩指着印刷设备,“今晚夜校,咱们当场印东西。”
“印什么?”程秋实问。
“印春联。”张静轩道,“就用这套设备,当场给街坊们印春联。内容就写‘福寿安康’‘五谷丰登’这些吉庆话。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套设备,只印这些。”
苏宛音明白了:“你是要……当众证明设备的用途?”
“对。”张静轩点头,“吴干事若来查,街坊们都能作证——这套设备,从没印过禁书,只印过教材和春联。”
这主意大胆,但有效。当众演示,众目睽睽,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可咱们没印过春联……”程秋实犹豫。
“现学。”张静轩道,“铅字都是现成的,拼起来就行。油墨不够,我去买。”
说干就干。程秋实去准备春联内容,苏宛音去裁红纸,张静轩则上街买油墨。雪后的街道人来人往,他在“文宝斋”买了三盒油墨,又顺便买了些红纸、金粉——既然要印,就印得漂亮些。
回学堂的路上,他看见那辆黑马车还停在“悦来茶馆”后院。车夫不在,车厢帘子拉着,看不清里面。张静轩加快脚步,匆匆而过。
回到学堂,三人开始试验。程秋实拼好了“福”字和“春”字的铅版,苏宛音调好油墨,张静轩操作印刷机。手摇柄转动,滚筒压过铅版,沾上油墨,再压到红纸上——
第一张春联印出来了。
虽然墨色有些淡,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福”字。三人相视一笑,有了信心。
接着印“寿”字、“安”字、“康”字。一遍遍试验,墨色渐渐均匀,字迹渐渐清晰。到傍晚时,他们已经能印出像模像样的春联了。
“今晚夜校,”张静轩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十副春联,“每个来的人,送一副。”
“那得印多少?”程秋实算着。
“能印多少印多少。”张静轩道,“印不完的,明天继续。总之,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套设备在做什么。”
天色渐暗,学堂里点起灯。炭火盆烧得旺,暖意融融。陆陆续续地,街坊们来了——周大栓带着水生,李铁匠带着徒弟,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祠堂里很快坐满了人。
戌时整,夜校开始。陈老秀才照例先讲话,老人家今天声音格外洪亮:“昨夜有些混账来捣乱,咱们不怕!夜校照办,学堂照开!今晚,学堂还要给大伙儿印春联,现场印,现场送!”
掌声雷动。街坊们兴奋地交头接耳,目光都投向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张静轩走到设备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手摇柄转动,滚筒压过铅版,沾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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