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栈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张静轩便决定开始行动,迎着晨光走向了省立师范学堂。学校位于城东,红砖围墙,铁艺大门,透过栅栏能看见宽阔的操场和一座气派的三层教学楼。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正列队走进教室,秩序井然,与青石镇学堂孩子们撒欢跑进祠堂的光景截然不同。张静轩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的校训:“诚朴勤勇”。四个隶书大字,漆已斑驳,但骨架仍在。
水生扯了扯他的衣角:“静轩哥,这儿……真大。”
确实大。青石镇学堂只有一座祠堂,这里却是成片的楼宇,三层的主教学楼,红砖墙,玻璃窗,操场上还有篮球架。晨读声从教学楼里飘出来,整齐,清亮,和他家乡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不同。
“走吧。”张静轩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门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从窗口探出头:“找谁?”
“我找国文系的李孟实教授。”张静轩递上苏宛音写的介绍信,“青石镇学堂的苏先生托我来的。”
老头接过信,看了看,又打量张静轩:“苏宛音?那丫头啊……进来吧。李教授这会儿该在办公室。”
穿过操场时,几个穿着蓝色学生装的女学生经过,看见他们,窃窃私语。水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张静轩挺直脊背——不能给青石镇丢人。
李教授的办公室在主楼二楼。敲门进去时,老先生正伏案批改作业。听见声音抬头,花白的头发,圆框眼镜,面容清癯。
“李教授。”张静轩躬身行礼,“苏宛音先生托我向您问好。”
“宛音啊……”李教授放下笔,眼神温和,“坐。她还好吗?”
“还好。在青石镇办学堂。”
“我听说了。”李教授示意他们坐下,“她在信里提过。怎么,遇到难处了?”
张静轩将青石镇的事一一道来——办学,遇阻,抓马三,救被拐者,以及如今省教育厅卡拨款。他说得很平静,但字字清晰。水生在一旁坐着,手紧紧抓着衣角。
李教授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等张静轩说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难为你们了。”他重新戴上眼镜,“宛音那孩子,性子倔,像她父亲。当年她父亲在我门下读书时,也是这般——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苏先生父亲……”
“苏文渊,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李教授眼神有些悠远,“光绪二十四年进士,本可前程似锦,偏要搞什么维新。后来……你们都知道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尖锐,刺耳。
“教授,”张静轩开口,“我们这次来省城,就是想为学堂争个公道。拨款被卡,总得有个说法。”
李教授看着他,忽然笑了:“孩子,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教授重复了一遍,“我十五岁时,还在背《四书》。你倒好,已经为了一所学堂,千里迢迢来省城讨说法了。”
张静轩没说话。
“你想我怎么帮?”李教授问。
“苏先生说,您是省教育界的耆宿,说话有分量。若能为我们说句话……”
“说话容易。”李教授打断他,“但话要有人听。如今教育厅里,派系林立,新派旧派斗得厉害。你们青石镇学堂,恰好处在风口浪尖上——办的是新学,却在乡下;背景单纯,却又牵扯旧案。难啊。”
这话和方记者说的一样。张静轩心里一沉。
“不过,”李教授话锋一转,“也不是全无办法。”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下个月初,省教育学会要开年会。届时教育厅长、各大校长、社会名流都会到场。你若能在年会上发言,把青石镇的事当众说出来,或许……能引起注意。”
“年会?”张静轩一愣,“我能去吗?”
“按理说,不能。”李教授笑了,“但我是学会的常务理事,可以带一个‘助手’进场。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助手?”
张静轩心跳加快。这是个机会——在省城教育界最高规格的会议上发言,把青石镇的声音传出去。
“我愿意。”他说。
“好。”李教授点头,“不过,发言不能太长,不能太激。要讲事实,讲困难,讲希望。最重要的是——要让人记住。”
他顿了顿:“宛音的父亲当年在变法时,说过一句话:‘说真话,但要说得让人愿意听。’你记着这句话。”
从师范学堂出来时,已是晌午。阳光很好,照得省城的街道明晃晃的。张静轩走在人群里,脑子里还在回响李教授的话:说真话,但要说得让人愿意听。
水生跟在他身边,小声问:“静轩哥,那个教授……会帮咱们吗?”
“会。”张静轩说,“但帮到什么程度,看咱们自己。”
两人回到客栈时,卢明远已经回来了,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商会那边……”他摇头,“没人愿意出面。都说这是‘官府的事’,商人不好插手。”
意料之中。张静轩没太失望。他把见李教授的事说了。
“教育学会年会?”卢明远眼睛一亮,“那可是大场合!静轩,你要是能在那里发言,效果比登报还强!”
“但还有半个月。”张静轩说,“这半个月,咱们不能干等。”
“你想做什么?”
张静轩想了想:“咱们去拜访其他学堂。省城不止一所新式学堂,那些办学的先生、校长,总该理解我们的难处。”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奔走。省城果然大,光是新式学堂就有七八所,有公立的,有私立的,还有教会办的。他们一家家拜访,讲青石镇的事,讲办学的艰难,讲孩子们对读书的渴望。
有些学堂的先生很热情,听了唏嘘不已,答应帮忙说话;有些则态度冷淡,推说“爱莫能助”;还有一家教会学堂的洋人校长,听了翻译的话,直摇头:“你们中华民国的官僚……唉。”
但不管怎样,张静轩都认真地说,认真地听。他带着水生,走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省城确实繁华,有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有商店橱窗里摆着洋货,有戏院门口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但张静轩觉得,这些繁华背后,有种冷漠——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很少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个乡下孩子讲一所学堂的故事。
第五天傍晚,他们回到客栈,都累得够呛。福伯煮了姜茶,一人一碗。水生捧着碗,眼睛红红的。
“静轩哥,”他小声说,“今天那个学堂的先生……他说咱们是‘乡下人不懂规矩’。”
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他说他的,咱们做咱们的。”
“可是……”水生低下头,“俺觉得,省城的人……看不起咱们。”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真实。这几天,张静轩也感觉到了——那些礼貌背后的疏离,那些同情背后的优越感。在省城人眼里,青石镇大概只是个偏僻的、落后的小地方,那里的学堂,那里的孩子,都无足轻重。
“水生,”张静轩说,“你知道咱们青石镇,有多少年历史吗?”
水生摇头。
“至少三百年。”张静轩说,“青云河还没改道的时候,咱们镇子就在那儿了。省城呢?也不过百来年。谁看不起谁,还不一定。”
这话说得硬气。水生抬起头,眼睛亮了。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写信。这次是写给苏宛音和程秋实的。
“苏先生、程先生台鉴:省城已至数日,奔走各学堂,见闻颇多。李孟实教授允助我在教育学会年会发言,此或为转机。然省城繁华之下,人情淡漠,非故乡可比。但请二位先生放心,学堂之事,静轩必竭尽全力。另,水生甚念学堂同窗,嘱我代问好。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短。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明天托福伯寄出去。
正要吹灯睡下,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我。”是卢明远的声音。
张静轩开门。卢明远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静轩,我爹刚托人捎来的信。”他压低声音,“你看。”
信是卢父亲笔,写得很急:“明远吾儿:今日得悉,陈继业并未南下,仍在省内。有人在邻县见过他,身边跟着四五人,皆带家伙。彼等似在策划什么,目标或为青石镇,或为尔等。速告静轩,务必小心。父字。”
张静轩的心沉下去。陈继业没走,还在省内。而且,目标可能是他们。
“沈特派员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卢明远说,“我爹的消息,是从商会一个朋友那儿得来的,那人跟陈继业以前有生意往来。”
“那咱们……”
“得告诉沈特派员。”卢明远说,“但他在省城,咱们怎么联系?”
张静轩想了想:“李教授。他是教育界的人,但省城人脉广,或许有办法。”
两人商议到深夜。最后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李教授。无论如何,得让沈特派员知道这个消息。
第二天清晨,张静轩再次来到师范学堂。李教授听了,眉头紧锁。
“陈继业……”他沉吟道,“这个人我听说过。早年在省城做生意,后来不知怎么就跟那些脏事扯上了。”他顿了顿,“你们先别急。我有个学生在警务厅,虽然不是沈特派员那条线,但可以传话。”
他当即写了张条子,让张静轩去警务厅找一个姓周的科长。
警务厅在省城西区,一幢灰色的三层楼,门口站着持枪的岗哨。张静轩递上条子,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被带进去。
周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制服,坐在办公桌后。他看了条子,又打量张静轩:“你就是青石镇那个孩子?”
“是。”
“陈继业的事,我知道了。”周科长说,“沈特派员那边,我会通知。但你们自己,要格外小心。”他顿了顿,“陈继业这个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们坏了他的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知道。”
“知道就好。”周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省城不比乡下,人多眼杂,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难说。”他转过身,“这样吧,我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们。直到你们离开省城。”
张静轩一愣:“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科长摆摆手,“沈特派员是我老同学,他的案子,我该帮忙。况且……”他笑了笑,“你们这些孩子,为了办学,敢跟那些人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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