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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六章 砖窑夜会

小说:

青石往事

作者:

亓怪的旅人

分类:

穿越架空

腊月初八,夜。

月亮被浓云遮蔽,青石镇笼罩在一片沉黑里。风从青云河上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砖窑四周的枯草簌簌作响。

张静轩跟在张静远身后,两人都穿着深色棉袍,踩着荒草间隐约的小径,往砖窑深处走去。张静远拄着拐杖,但脚步很稳,显然早已熟悉了这路径。张静轩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微弱的光只能照见脚下三尺。

“记住,”张静远压低声音,“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一旦我示意,你就往东边跑,那里有个废井,能藏身。”

张静轩点头,手心全是汗。他怀里揣着那本《新潮》,还有几页从手稿上撕下的纸——那是他们准备的说辞。大哥的意思是,先讲理,再谈条件。如果对方真是为了救国,或许能听懂。

砖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巨大的坟冢。第三座窑的入口处,隐约有微光透出——地下仓库的入口就在窑内。张静远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头有说话声,很低,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窑门。

窑内比想象中宽敞。废弃的砖窑内部呈穹顶状,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正中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点着两盏油灯。围着桌子坐了五个人——赵明德坐在下首,神色紧张;一个左眉有痣的中年人坐在主位,面容沉静;另外三个都是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学生装,眼神里透着警惕。

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那三个年轻人手摸向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是武器。

“别紧张。”张静远开口,声音平静,“我是张静远,青石镇人。这位是我弟弟,张静轩。”

左眉有痣的中年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张静远腿上的伤和手里的拐杖上停留片刻:“张静远……前线回来的?”

“是。”

“听说过。”中年人点点头,“在徐州打过阻击战,负了伤。是个汉子。”

他挥手示意那三个年轻人退后,自己拉开两把椅子:“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张静远不客气地坐下。张静轩挨着他坐,把灯笼放在脚边。油灯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先问个问题,”张静远直视中年人,“诸位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中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读书人聚会,谈文论道,不可以吗?”

“谈文论道,需要印刷设备?”张静远指了指窑角——那里堆着打开的箱子,铅字、油墨、印刷机零件散落一地,“还需要武装护卫?”

气氛骤然紧张。那三个年轻人又把手按在腰间。赵明德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中年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先生好眼力。”中年人收起笑容,“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瞒着。我们是‘青云会’,一群想为国家做点事的人。”

“做什么事?”张静轩忍不住问。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了些:“小兄弟,你也在办学堂,应该明白——这世道病了,得治。我们想做的,就是开药方。”

“什么样的药方?”张静远追问。

“唤醒民众的药方。”中年人从桌上拿起一沓稿纸,“这些文章,讲的是劳工的权益,妇女的解放,科学的重要。我们印出来,散出去,让更多人看到、想到、觉醒过来。”

张静轩看着他手中的稿纸。那些字句,他在《新潮》里读过,热血,激昂,像火。

“然后呢?”张静远问,“民众觉醒了,然后呢?”

“然后……”中年人顿了顿,“然后他们就会要求改变,要求一个更公平的世道。”

“怎么改变?”张静远的声音依然平静,“靠几篇文章,就能改变?”

“文章是火种。”中年人眼中有了光,“火种多了,就能燎原。”

张静远摇头:“火种若落在干柴上,确实能燎原。但若落在湿柴上,只会冒烟,呛人,最后熄灭。”他顿了顿,“青石镇现在的民众,不是干柴。他们刚有口饭吃,孩子刚能上学,你让他们去‘燎原’,他们敢吗?愿意吗?”

这话说得很直接。中年人沉默了。那三个年轻人中,一个戴眼镜的忍不住开口:“难道就因为不敢,就不做了?总要有人先站出来!”

“站出来,然后呢?”张静远看向他,“被官府抓,被镇压,然后青石镇多几个寡妇,多几个孤儿?这就是你们要的改变?”

眼镜青年噎住了。另一个方脸青年拍案而起:“那按你说,该怎么办?坐着等?等这世道自己变好?”

“不是等,是做。”张静远从张静轩手里拿过那本《新潮》,放在桌上,“但做法不一样。你们在印书,我们在办学。你们想唤醒所有人,我们想先教会孩子。你们要的是烈火燎原,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

他翻开书,指着那些批注:“这些道理,都对。劳工该被尊重,妇女该有权利,科学该被重视。但怎么实现?靠喊口号?还是靠一点一滴地做?”

中年人拿起书,翻看着。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定的脸,此刻有了些许动摇。

“张先生,”他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但时间不等人。外有强敌,内有腐弊,再慢慢来,来得及吗?”

“前线打仗时,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事。”张静远说,“为了夺一个阵地,不顾伤亡强攻,最后阵地拿下了,人也打光了。有什么用?真正的胜利,不是一时一地之得失,是持久地、扎实地,一步步推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救国也是。不能只图快,要图实。青石镇这所学堂,现在有二十八个孩子。二十八个,不多。但他们学会了识字,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写信。将来,他们或许能让家里过得更好,或许能教自己的孩子读书。一代一代,慢慢改变。这才是扎得住的根。”

窑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窑外呼啸的风声。

中年人久久不语。他摩挲着那本《新潮》,眼神复杂。许久,他抬起头:“张先生,你们办学堂,遇到不少阻挠吧?”

“是。”张静远点头,“泼粪的,扔石头的,卡拨款的,都有。”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值得。”张静轩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此刻眼神清亮:“学堂里的孩子,水生的爹是船工,小莲的爹在省城做工,铁蛋的爹是铁匠……他们来上学,不是想当官发财,是想识几个字,明几个理,将来活得有尊严。就为这个,就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大哥在前线打仗,也是为了这个——让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让孩子能安安稳稳地读书。”

这番话说完,窑内更静了。那三个年轻人相互看看,眼神里的敌意淡了些。赵明德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中年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在窑内踱步。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漆黑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张先生,张小弟,”他终于开口,“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说实话,我们来青石镇,不是偶然。听说这里有人办学堂,有新气象,我们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播点火种。”

他走回桌边,坐下:“但现在看来,你们播的,是另一种火种——更温和,更扎实,但也更难。”

“难,但值得。”张静远说。

中年人点头。他看向那三个年轻人:“你们觉得呢?”

眼镜青年推了推眼镜:“老师,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咱们印的那些东西,在省城或许有人看,但在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老百姓看不懂,也不敢看。”

方脸青年也点头:“而且……真要闹起来,最先遭殃的是老百姓。咱们不能为了理想,让他们担风险。”

第三个一直沉默的圆脸青年开口:“那咱们……不干了?”

“不是不干。”中年人摇头,“是换个方式干。”他看向张静远,“张先生,如果我们愿意把印刷设备留下,帮你们印教材,印识字课本,印那些实实在在能帮到孩子的东西……你们愿意合作吗?”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张静远和张静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为什么?”张静远问。

“因为你们在做实事。”中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了释然,“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空谈理想,却不肯弯腰做小事。你们不一样——学堂办了,孩子教了,街坊的心聚了。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顿了顿:“救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或许,从教一个孩子识字开始,比印一百本激进的册子,更有用。”

张静轩感到眼眶发热。他没想到,这场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会面,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那你们的组织……”张静远问。

“青云会不会散。”中年人摇头,“但我们会调整方向。以后,不只印激进的文字,也印有用的知识。不只在大城市活动,也到乡下看看,看看真正的中华民国是什么样。”

他看向那三个年轻人:“你们愿意吗?”

三人对视,最终齐齐点头。

事情就这样定了。青云会留下印刷设备,帮学堂印制教材;作为交换,学堂允许他们定期聚会,但必须保证不在青石镇煽动激进活动。赵明德被要求退出——这个见风使舵的小吏,不适合参与这样的事。

“赵干事,”张静远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赵明德,“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印刷设备我们会处理,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记住——若再动歪心思,新账旧账一起算。”

赵明德连连点头,冷汗直流。

离开砖窑时,已是子夜。云散了,月亮露出来,清清冷冷地照着荒凉的窑场。张静轩提着灯笼,跟在张静远身后。风依然冷,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大哥,”他轻声说,“真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会转变?”张静远笑了,“其实,真正想做实事的人,都愿意听道理。他们只是之前没找到对的路。”

“那以后……咱们真和他们合作?”

“为什么不?”张静远停下脚步,看着弟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而且,他们有印刷设备,有热情,只是缺方向。咱们给他们方向,他们给咱们助力,双赢。”

张静轩点头。他看着大哥在月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战场归来的兄长,比他想象中更有智慧——不是兵法的智慧,是处世的智慧,是看人的智慧。

“对了,”张静远想起什么,“那个中年人,叫陈启明。他留了个地址,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陈启明。张静轩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家,福伯还在等。见两人平安归来,老人家松了口气,忙去热姜汤。张静轩喝着热腾腾的姜汤,感觉冻僵的身子慢慢暖和过来。

“福伯,”张静远说,“明天一早,您去找几个可靠的伙计,把砖窑里的印刷设备搬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就……就放在学堂的后厢房吧。那里平时没人去。”

福伯一愣:“放在学堂?会不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张静远说,“而且,放在学堂,用起来方便。以后印教材,孩子们也能看到——让他们知道,知识是怎么来的。”

张静轩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让印刷设备放在学堂,既是实用,也是象征——知识的生产,就该在传播知识的地方。

那一夜,张静轩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印刷机在学堂里转动,一张张印着字的纸飞出来,落在孩子们手里。孩子们捧着纸,大声朗读,声音清亮,穿过青石镇的街巷,传得很远很远。

腊月初九,清晨。

张静轩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很好,照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推开窗,看见福伯正指挥着几个伙计往马车上搬东西——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是那些印刷设备。

街坊们好奇地看着,但没人多问。在青石镇,张家办事,总有道理。

张静轩洗漱完,去书房找大哥。张静远正在写信,见弟弟进来,放下笔:“醒了?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去学堂,告诉苏先生和程先生印刷设备的事。”张静远说,“也问问他们,有什么教材需要印。第一批,我想印识字课本和算术口诀——要印得清楚,印得结实,能反复用。”

张静轩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那青云会那些人……”

“陈启明今天会来。”张静远说,“他说要看看学堂,也见见两位先生。你准备一下,中午在家里吃顿饭。”

这又是意外之喜。张静轩忙应下,匆匆往学堂去。

清晨的学堂,正是一天中最有生机的时候。孩子们陆续到了,在院子里晨读。苏宛音在擦黑板,程秋实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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