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过后的青石镇,空气清冽如刀。张静轩推开院门时,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团雾。福伯候在门外,今日腰间除了短棍,还多挂了样东西——一个牛皮缝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小少爷,”福伯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又出事了。”
张静轩心头一紧:“谁家?”
“不是谁家。”福伯四下看了看,“是祠堂。后墙那片新刷的石灰,被人泼了粪。”
粪?张静轩一愣。这手段,比扔石头、撬柴房更下作,也更恶毒。
两人匆匆往学堂走。街上行人还少,早点铺子刚生起火,炊烟袅袅。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关着,但门缝里隐约有灯光——老人大概也知道了,睡不着。
到祠堂时,天色刚蒙蒙亮。后墙那片新刷的白石灰上,黄褐色的污秽触目惊心,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卢明远也在,正用铁锨铲土盖那些污秽。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静轩问。
“天没亮,守夜的老李头发现的。”程秋实声音发颤,“他说听见动静,起来看时,人已经跑了。只看见个背影,穿着蓑衣,往镇西方向去了。”
镇西。陈继业货栈的方向。
苏宛音转过身,眼睛红着,但没哭:“静轩,他们这是……要毁了学堂的名声。”
张静轩明白她的意思。泼粪,不只是恶心,更是一种羞辱——要让学堂在镇上人心里,变成肮脏、晦气的地方。尤其对那些本就观望、犹豫的家长,这招很毒。
“清理干净。”他说,“用石灰水再刷一遍。刷厚些。”
卢明远点头:“我已经让人去石灰窑了。”他顿了顿,“但这事……得有个说法。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说法?”张静轩冷笑,“说法就是,有人见不得咱们好,用最下作的手段。”
正说着,周大栓和李铁匠也赶来了。看见墙上的污秽,两人都变了脸色。
“他娘的!”李铁匠骂了一句,夺过卢明远手里的铁锨,“我来!”
周大栓搓着手:“小少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张静轩说,“周叔,李叔,你们先去各家各户走走,把话说清楚——就说有人眼红学堂,使坏。让街坊们心里有数。”
“明白!”
两人匆匆走了。苏宛音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静轩,你这样……会不会把他们也卷进来?”
“他们已经卷进来了。”张静轩看着那片污秽,“从他们凑钱助学那天起,就卷进来了。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咱们不会退,也不能退。”
石灰水很快送来了。几个人动手刷墙。刺鼻的石灰味混着残余的臭气,熏得人眼睛发涩。但没人停手,一刷,又一刷,白浆覆盖了污秽,也覆盖了昨夜的屈辱。
太阳升起时,墙刷好了。白生生的,在晨光里晃眼。张静轩站远了些看——那片白,像一块巨大的纱布,盖住了伤口,但伤口还在。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孩子们显然都听说了,眼神里带着不安。水生几次欲言又止,小莲低着头,不敢看人。
苏宛音放下课本,走到讲台前:“同学们,今天上课前,老师有句话说。”
孩子们抬起头。
“昨夜,有人在学堂后墙泼了脏东西。”苏宛音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怕你们读书,怕你们明理,怕你们将来有出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老师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因为我是女孩,却想读书。有人往我书包里塞虫子,有人在我座位上倒墨水。但我没怕。因为我知道,他们越欺负,越说明他们怕我——怕我读了书,比他们强。”
课堂里很静。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
“现在,也一样。”苏宛音说,“他们泼粪,是因为怕你们。怕你们读了书,就不信他们的鬼话;怕你们明理,就不上他们的当。所以,咱们要更用力地读,更用力地学。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这些人,连给你们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得硬气。孩子们挺直了腰板,读书声比往日更响。
张静轩坐在后排,看着苏宛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股他从未见过的刚硬。那是读书人的刚硬——可以弯腰,但脊梁不折。
课间时,水生跑到他身边:“静轩哥,俺爹说,让俺放学别走,他来找俺。”
“为什么?”
“不知道。”水生挠挠头,“但俺爹今早出门时,揣了把斧头。”
张静轩心头一沉。周大栓这是……要做什么?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程秋实的国文。他今日讲的是岳飞的《满江红》。讲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时,声音激昂。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有种奇特的悲壮。
放学时,张静轩特意等到最后。周大栓果然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李铁匠和几个街坊,都是学生家长。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锄头、扁担、铁锤。
“周叔,”张静轩迎上去,“你们这是……”
“守夜。”周大栓声音粗哑,“从今儿起,咱们轮流守。看哪个龟孙子还敢来!”
李铁匠点头:“对!咱们明着来,看他们敢不敢明着干!”
张静轩看着这些黝黑粗糙的脸,心里翻涌。他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劝不住。这些汉子,认死理——你对他们好,他们记着;你欺负他们孩子,他们就跟你拼命。
“那……小心些。”他最终说,“别硬拼,有事喊人。”
“晓得。”周大栓咧嘴一笑,“咱们就是守,不惹事。但要是有人敢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家长们开始在祠堂四周布置。有人搬来稻草,铺在屋檐下;有人找来破锅,挂在树上——有动静就能敲响。周大栓和李铁匠商量着排班,谁守上半夜,谁守下半夜。
张静轩看着,忽然想起大哥笔记里的一句话:“民气可用,但需导之。”
这些街坊,有血性,有义气,但也容易冲动。得有人领着,别让他们走偏。
他走到周大栓身边:“周叔,守夜可以,但得立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只守不攻。有人来,敲锅示警,但别追。”张静轩说,“第二,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第三,真有事,先去镇公所报官——虽然老刘不顶用,但流程得走。”
周大栓想了想,点头:“成!听小少爷的!”
规矩定了,街坊们各自准备。张静轩这才和福伯往家走。
路上,福伯低声说:“小少爷,刚才守祠堂的老李头说,他昨晚看见那个泼粪的人……左腿有点瘸。”
左腿瘸?张静轩想起沈特派员给的照片。马三脸上有疤,但没说腿瘸。
“还有别的特征吗?”
“蓑衣,斗笠,看不清脸。但走路一高一低,老李头看得清楚。”
张静轩记在心里。回到张家,他立刻去书房,把特征写下来。刚写完,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沈特派员的马车。
沈特派员今日没穿中山装,换了身便服,像个普通商人。但眼神里的锐利,藏不住。他走进书房,开门见山:“静轩,昨天那封信,我收到了。”
张静轩一愣:“信?”
“给林记者的那封。”沈特派员从怀里掏出信,“福伯托人寄,我正好在邮局,就截下了。”
张静轩心头一跳:“沈叔叔,这……”
“别急,我没看内容。”沈特派员把信放在桌上,“但我猜得到,你是想借舆论施压。”
张静轩点头。
“想法是好的,但时机不对。”沈特派员坐下,“陈继业的人还在活动,你现在把事闹大,他们会狗急跳墙。而且省里那些卡拨款的人,最恨的就是报纸——你这一登,他们更不会松口。”
“那怎么办?”张静轩急了,“就这么等着?”
“等,但要主动地等。”沈特派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查到的,陈继业在省城的几个关系网。其中一个,是教育厅的副厅长,姓郑。就是他在卡你们的拨款。”
张静轩接过文件。上面列着人名、职务、往来记录,密密麻麻。
“这个郑副厅长,和王秉章背后那位不是一派的,但目的相同——都不希望新学太盛。”沈特派员说,“但他有个弱点:好名。喜欢别人说他‘开明’‘有远见’。”
张静轩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给林记者写信吗?改一改。”沈特派员说,“别写省里卡拨款,写青石镇百姓如何支持新学,写学堂如何艰难维持,写孩子们如何渴望读书——但要提一句,说‘省教育厅虽有波折,但相信会有开明之士主持公道’。这话,说到郑副厅长心坎里。”
张静轩明白了。这是给郑副厅长递梯子——让他既可以卡拨款立威,又可以在舆论压力下“主持公道”,赚个好名声。
“他会顺着梯子下来吗?”
“会。”沈特派员肯定地说,“这些人,最会看风向。现在省城也不是铁板一块,新派势力在抬头。他卡拨款,是给保守派看;主持公道,是给新派看。两头不得罪,还能落个好名声。”
张静轩点头。官场这些弯弯绕,他不懂,但沈特派员懂。
“那泼粪的事……”
“是马三干的。”沈特派员说,“我们抓到的喽啰交代,马三左腿有旧伤,是早年跑码头时摔的。平时看不出来,但阴雨天会瘸。”
果然是他。
“他在哪儿?”
“还在青石镇附近。”沈特派员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了两天,发现他藏身的地方——镇西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为什么不抓?”
“想放长线。”沈特派员说,“马三只是小角色,抓了他,陈继业那边会更警惕。我们想通过他,找到陈继业的藏身地。”
张静轩沉默了。放长线,意味着马三还会继续作恶。但沈特派员说得对,抓个小喽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学堂这边?”
“加强防备,但别打草惊蛇。”沈特派员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便衣,在学堂附近盯着。马三要是再敢来,当场抓住。”
心里有了底,张静轩松了口气。他把给林记者的信重写了一遍,按沈特派员的意思,改了措辞。写完,交给沈特派员。
“沈叔叔,这信……”
“我亲自寄。”沈特派员收起信,“保证三天内见报。”
送走沈特派员,张静轩回到书房,摊开地图。镇西十里,山神庙。他用笔圈出来。那地方他知道——小时候跟大哥去采过药,庙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墙,荒得很。
马三藏在那里,是看中那儿偏僻,也看中那儿离陈继业的货栈近。
正想着,福伯匆匆进来:“小少爷,卢少爷来了,说有急事。”
卢明远走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封信:“静轩,宛音她……她父亲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什么?”
“省城有人给镇公所寄了举报信,说苏文渊是‘戊戌余孽’,苏宛音作为其女,不配当先生。”卢明远声音发抖,“信里还说,要彻底清查学堂所有先生的‘家世渊源’。”
张静轩接过信。信是打印的,没有落款,但措辞恶毒,句句诛心。
“谁寄的?”
“查不到。但肯定是那些人——卡拨款不成,就来这招。”卢明远握紧拳头,“宛音她……她受不了这个。她父亲的死,一直是她的心结。”
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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