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日,青石镇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靛青布。
张静轩醒得比往日都早……窗外还是蟹壳青的颜色,他已经穿戴整齐,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学生装的领口。镜中的少年,眉眼间还留着稚气,但下颌线已显出些许硬朗的轮廓。他拿起那把榆木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架上。
前院传来动静。张静轩推门出去,看见福伯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往板车上搬东西——是几大捆簇新的课本,油墨味混在晨雾里,清冽又陌生。
“小少爷早。”福伯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是昨儿半夜才从省城运到的,程先生和苏先生亲自点的书目。”
张静轩走近,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共和国教科书·国文》,扉页印着孙中山先生的肖像,下方一行小字:“自由平等博爱”。他摩挲着纸张,忽然有种奇异的触感——这些书页将要承载的,不止是文字。
早饭时,张夫人往儿子碗里添了勺肉臊子:“多吃些,第一日上学,费精神。”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爹天没亮就去祠堂了,说要再检查一遍。”
张静轩抬头:“爹还在担心那刻痕的事?”
张夫人没说话,只又夹了个煎饺给他。但张静轩看见,母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送孩子来的家长,有纯粹看热闹的镇民,还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篮里装着煮鸡蛋和炒花生——按本地风俗,孩子第一日上学,要吃“聪明蛋”。
张静轩穿过人群,看见西厢的门楣上挂了块新匾,黑底金字:“青石镇新式学堂”。字是陈老秀才写的,颜体,敦厚端正。匾额下,程秋实和苏宛音并肩站着,两人都穿了崭新的长衫和裙装,像两株挺拔的植物。
“静轩同学!”程秋实看见他,眼睛一亮,“来得正好,帮我把这风琴抬进去。”
那是一架脚踏风琴,漆面已经斑驳,但键盘洁白。张静轩和卢明远一起,费力地将它抬进正堂。堂内摆了三十来套桌椅,都是新打的松木,散发着树脂的清香。最前方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旁边立着个木架,上头放着粉笔和板擦。
“这是黑板?”张静轩问。
“对。”苏宛音跟进来,手里拿着一盒彩色粉笔,“程先生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但好用。”她走到黑板前,用白色粉笔写下几个字:“开学第一课”。
字迹清秀,却有筋骨。
外头传来喧哗声。张静轩走到窗边,看见父亲和陈老秀才、镇长等人站在院中,正在说话。陈老秀才今日特意穿了件深蓝绸衫,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拐杖,神情庄重。
“吉时到——”镇长拉长了声音。
程秋实和苏宛音对视一眼,并肩走出去。张静轩跟在后面,心跳莫名加快。
祠堂前的石阶上,镇长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今日是青石镇的大日子。咱们的新式学堂,正式开学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学堂能办成,多亏张公鼎力相助,也多亏各位乡邻支持。现在,请张公说几句。”
张老太爷往前走了两步。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了层淡金。他环视着在场的人,目光在每个孩子脸上停留片刻。
“我不多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只一句:进了这学堂的门,你们学的不仅是识字算数,更是做人的道理。先生教你们,你们也要教先生——教先生知道,咱们青石镇的孩子,有志气,有骨气。”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张静轩看见,父亲说完这话,目光投向远方青云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接着是程秋实讲话。他显然准备过,从教育救国的理念讲到新学的内容,慷慨激昂。但张静轩注意到,许多镇民听得茫然——那些“德先生赛先生”的话,离青石镇的日常太远了。
轮到苏宛音时,她只说了三句:“我会尽力教好每一个学生。无论男孩女孩,在我眼里都是求知的孩子。学堂的大门,永远向所有想学习的人敞开。”
话很简单,但张静轩看见,人群中有几个妇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开学仪式结束,学生们鱼贯进入课堂。一共二十八人,男孩二十,女孩八个,年纪从九岁到十六岁不等。张静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叫水生的小子,是码头船工的儿子,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泥垢。周大栓曾憨笑着道:“这小子,别的不行,就记数快。码头上船来船往,他看一眼就晓得哪船货多货少。”
水生显然很紧张,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崭新的粗布裤子被揉出褶皱。张静轩对他笑了笑,水生愣了一下,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第一节课是国文,程秋实教。他先讲了课本的来历,又领着大家读第一课:“人,手足。目,视。耳,听。”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有种奇特的韵律。
张静轩跟着读,目光却飘向窗外。祠堂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佝偻的身影——老哑头。他远远望着课堂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课间休息时,张静轩走出祠堂。老哑头还在那里,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老先生,”张静轩走近,“您也来听课?”
老哑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张静轩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糖,已经有些融化了,黏在纸上。
“给我?”
点头。老哑头又指了指课堂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您觉得……这是好事?”
老哑头没有立刻回应。他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土上划了几个字:“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张静轩心头一紧:“什么风雨?”
老哑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变回那副木然的神情,转身走了。张静轩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祠堂拐角,手里的芝麻糖沉甸甸的。
第二节课是算学,苏宛音教。她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阿爹去卖米,一斗米十个铜板,三斗米多少钱?”“如果你阿娘买布,一尺布三个铜板,买五尺要多少钱?”
孩子们纷纷举手,答案五花八门。水生算得最快,几乎脱口而出。苏宛音走到他身边,温和地问:“你怎么算的?”
水生脸红了,低声说:“我……我常在码头帮我爹算货。十个铜板加十个铜板再加十个铜板,就是三十个。三个铜板加三个铜板……”
“很好。”苏宛音打断他,声音里有赞许,“你用的方法叫‘累加’。但还有更快的办法。”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10×3=30,3×5=15。
“这叫乘法。”她说,“学会了,算得又快又准。”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张静轩也会乘法——京都先生教过——但此刻坐在这些从未接触过新学的孩子中间,他忽然理解了苏宛音说的“种子”是什么意思。
中午放学,学生们涌出祠堂。家长们等在外头,看见孩子出来,忙不迭地问:“学了啥?”“先生凶不凶?”
水生跑向他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汉子揉着儿子的头,咧嘴笑:“好好学,学好了,将来不用像爹这样卖苦力。”
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大哥,那个会偷偷教穷孩子识字的大哥,如果看到今天这场面,会是什么表情?
“静轩同学。”
他回头,看见苏宛音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点名册。“放学了还不回家?”
“这就走。”张静轩顿了顿,“苏先生,您觉得……他们能学会吗?”
苏宛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群渐渐散去的孩子和家長,沉默片刻:“有人能,有人不能。有人会坚持,有人会放弃。但只要有一个人因为进了这学堂,人生有了不一样的风景,这事就值得。”
她说完,转身进了祠堂。张静轩站在原地,回味着这话。
午饭时,张老太爷问起学堂的事。张静轩把上午的课说了,又提起老哑头送的芝麻糖。
张夫人“呀”了一声:“那老哑头……倒是难得。他平日从不与人亲近。”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若有所思:“他今日去学堂了?”
“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说了什么?”
张静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在地上写了‘种子已种,小心风雨’。”
饭桌上静了静。张老太爷缓缓道:“他是见过风雨的人。”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午后,张静轩照例去后院练箭。弓弦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墙根下,那片栀子花丛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花丛,呼吸一滞。
是半截断裂的刀片,约莫三寸长,宽背薄刃,钢口极好。刀身上沾着泥土,但刃口处寒光凛冽,显然是新断的。张静轩捡起刀片,翻转查看,在靠近断口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刻痕:一个变体的“禁”字,和陶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刀片,和梁上刻痕的刀具,是同一把。而这刀片,出现在张家后院里。
“静轩?”
张夫人从廊下走来,看见儿子手里的东西,脸色一白:“这……这是哪来的?”
张静轩将刀片藏在身后:“没什么,一片碎铁。”
“给我看看。”张夫人的声音在颤。
张静轩只好递过去。张夫人接过刀片,指尖抚过那个“禁”字符,脸色倏地苍白,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沉痛的恍然。她迅速将刀片收紧掌心,低语道:“这东西……不该再出现。”她看向儿子的眼神复杂难言,“静轩,这事娘来处理,你莫再问,也先别告诉你爹。”
“娘,您知道这是什么?”
张夫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刀片收进袖中:“去练箭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张静轩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练箭时,三箭都脱了靶。京都先生来上经史课,讲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忽然问:“先生,若是危墙不得不立呢?”
京都先生是个清瘦的老者,扶了扶眼镜:“那便加固墙基,或者……拆了危墙,建新的。”
“可拆墙会惊动墙里的东西。”
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静轩,你今日有心事。”
张静轩低下头:“学生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看见了不该你这个年纪看见的东西。”先生放下书,“你爹让你学经史,不是要你变成书呆子,是要你明白,这世上的道理,古今相通。危墙也好,新墙也罢,关键不是墙,是墙里住的人要不要改变。”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张静轩心里的迷雾。他忽然想:梁上刻痕,后院刀片,老哑头的警告,母亲的异常……所有这些,也许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青石镇的某些人,不想改变。
但为什么?新学堂碍着谁了?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镇东头的铁匠铺。铺子老板姓赵,是个独眼老汉,镇上的刀具多出自他手。
赵铁匠正在打一把镰刀,炉火映着他半边脸,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看见张静轩,他停了锤:“小少爷,要打什么?”
“不打什么,问问。”张静轩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片,上面描着那个“禁”字符号,“赵师傅,您见过这个纹样吗?”
赵铁匠独眼眯起来,凑近看了半晌,摇摇头:“没见过。这不是咱们这儿的样式。”他顿了顿,“倒像是……关外那些萨满用的符。”
“萨满?”
“跳大神的。”赵铁匠又抡起锤子,“早些年走关东,见过。他们做法器,刀啊铃啊,上面就刻这种弯弯绕绕的字。”
张静轩心头一动:“关外……很远吗?”
“远着呢。”赵铁匠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得过山海关,往北,往北,一直走到能看见毛子人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手,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小少爷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张静轩收起纸片,“谢谢赵师傅。”
离开铁匠铺时,天边已经泛起橘红。晚霞像泼翻的胭脂,染红了青石镇的屋瓦。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腾着赵铁匠的话:关外,萨满,符咒。
如果刻痕和刀片上的符号真的来自关外,那么老哑头——那个自称去过关外、见过甲午海战的老人——是否知道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在半夜翻进张家院子?
这些问题像藤蔓,缠绕着张静轩的思绪。走到张家巷口时,他看见卢明远从对面走来,神色匆匆。
“卢大哥?”
卢明远抬头,见是他,松了口气:“静轩弟,正好。程先生和苏先生请你过去一趟,有事商量。”
“现在?”
“现在。”
两人一同往学堂方向走。路上,卢明远低声说:“今天放学后,有人在学堂后墙涂了东西。”
张静轩心头一紧:“涂了什么?”
“四个字:关门大吉。”
学堂后墙是一片灰白的石灰墙,此刻,四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大字赫然在目。颜料像是朱砂混合了猪血,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程秋实和苏宛音站在墙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什么时候发现的?”张静轩问。
“半个时辰前。”程秋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守祠堂的老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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